第11章 他們管這叫「不努力」
甲子班演靈室,晚課。
自集體修煉日出了岔子之後,程璧把加練的幅度又提了一檔。
原本每晚半個時辰,如今改成了整整一個時辰;原本抄寫百遍的口訣,如今翻成了三百遍;白日裡但凡有人打個哈欠,都會被他點名訓斥一頓。
理由是現成的:底子鬆了,就得往死里練。
「手抬高!靈氣走足陽明,厲兌穴在哪?」
「回師長……是、是足背……」
「足背?」程璧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昨日才講過,今日就忘了?你們最近到底把心思用在哪了?」
那弟子漲紅了臉,垂下頭不敢說話。
李闕坐在第一排,手裡的玉簡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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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他第七遍看同一段口訣了。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起來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可靈氣一走,腦子裡就像蒙了一層霧,明明熟稔無比的路線,走著走著就偏了,偏到他自己都察覺不到。
越急,越亂;越亂,越急。
「李闕。」
程璧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你來示範第二周天。」
李闕站起身,硬著頭皮運功。
靈氣起,過第二竅,過第三竅,到第四竅……他的眉頭死死擰著,額頭上的汗一滴滴往下砸,靈氣在經脈里走走停停,像一輛隨時會熄火的破車。
「走!」
程璧一聲令下,李闕一咬牙,靈氣猛地往前一衝。
路線對了。
可衝過去的瞬間,他的臉色「唰」地白了,悶哼一聲,捂著胸口踉蹌著退了半步。
「停!」
程璧扶住他,神識一掃,心裡「咯噔」一下。
岔氣,輕傷。
當著全班、當著道親的面,甲子班排名前三的尖子,運功運到岔氣。
演靈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怎麼回事?」後排的道親站了起來,聲音發緊,「前幾日還好好的……」
「無妨,小岔。」程璧收回手,面色如常,語氣卻比方才更冷了三分,「歸根結底,還是最近太不努力。」
「修行如逆水行舟,一日不進則退。你們這些日子,睡得早、練得少、心也散了,能不出問題嗎?」
「從明日起,晚課再加半個時辰。」
道親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想說孩子們狀態不對,想說是不是該請醫修來看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程璧說的也有道理。底子畢竟是好的,興許真是鬆懈了。
「程師長說的是。」一位道親緩緩坐下,「孩子們的底子擺在那裡,加把勁就回來了。」
「是這個理。」
「對,底子好,不怕。」
他們互相點著頭,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有人注意到,台下的李闕捂著胸口坐回座位,趁著眾人不注意,又把那捲功法玉簡攤開,盯著第四竅後面那段口訣,眼神空得嚇人。
他沒敢告訴任何人,剛才靈氣衝過去的那一瞬,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
這功法,我好像真的不會了。
與此同時,分院另一頭,丙子班演靈室。
「今日不講功法,講睡覺。」
「……睡覺?」張遠以為自己聽錯了,「蘇師,修煉日的時候您讓我們午睡,我們認了,可這是正課啊。」
「正課。」蘇硯點頭,「我問你們,你們夜裡睡得好嗎?」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七嘴八舌。
「不好,我認床,翻來覆去到三更。」
「我也是,有時候睡著睡著還驚醒,一驚醒就得運功壓半天才睡得回去。」
「蘇師,修士不是不需要睡覺嗎?我爹說高手都是打坐代替睡覺的。」
「你爹說錯了。」
蘇硯在玉壁上畫了一個人形經脈圖,筆尖一點,點在識海的位置。
「打坐能養神,但養不回神魂的『帳』。人睡著的時候,神識會自行梳理白天運功留下的細微雜亂,這一步,打坐代替不了。你們夜裡修煉、白天上課,神魂天天在透支,睡又睡不好,久而久之,運功就容易走偏。」
「走偏了怎麼辦?卡竅。卡竅了怎麼辦?硬沖。硬沖的結果,就是岔氣。」
「所以我說,要睡好覺。」
這番話一落,滿屋子的人眼睛都亮了。
合著睡覺也是修行?
合著他們這麼多年來夜裡失眠、白天犯困,不是懶,是病?
「蘇師,那怎麼才能睡好?」王大山舉手,問得格外真誠,問完還打了個哈欠。
「第一,睡前一個時辰不運功,讓神魂先靜下來;第二,睡時散了體表靈氣,別抱著靈力睡覺,那是抱著火爐睡;第三,也是最難的一條。」蘇硯豎起三根手指,「睡就是睡,不許躺著琢磨功法。」
「誰能做到這三條,睡足兩個時辰,比你夜裡苦熬四個時辰強。」
「這也太簡單了吧?」有人撓頭,「簡單得我都不敢信。」
「簡單的事,你們做了幾年?」蘇硯反問。
滿屋子啞然。
是啊,簡單,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睡覺這件事,在修行里居然是正經功課。
過去的傳功師長只會說「勤修苦練」,道親們只會問「境界漲了沒有」,家裡人只會念「別偷懶」。
沒有人說過,你睡不好,所以你練不動。
當日的課,又是一堂沒人遲到、沒人走神、下課不想走的課。
而就在當晚,一則蓋著傳功司印信的公告,貼遍了分院各處的告示牆:
【歲試公告】
【本季度歲試,將於三個月後開考,全分院各道班一體參考,按道班總分與個人得分分別張榜公示。】
【考核科目:實力主科實測、雜學綜合抽檢,多維計分。】
丙子班的弟子們圍著告示牆,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歲試?咱們也要考?」
「廢話,公告上寫著全分院一體參考。」
「雜學綜合抽檢……那不是咱們的……」
有人興奮,有人發怵。興奮的是雜學他們還真沒在怕,發怵的是「張榜公示」四個字,丙子班建班以來,榜單上從來只有陪跑的名字。
蘇硯站在人群最後,仰頭看著那張公告,神色平靜。
三個月。
任務還差三個人,歲試還有三個月,李闕那邊的裂縫才剛開第一道。
急什麼。
他轉身往回走,身後傳來刺頭的聲音,難得沒有帶刺:
「蘇師,歲試咱們……能行嗎?」
蘇硯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先把覺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