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甲子班弟子集體請願
竹條落在桌案上,響了一聲。
劉長老站在白玉壁前,手裡捏著那根竹條,看著底下坐著的十來個人。
「第三周天,從頭背,背不完,不許走。」
屋裡靜了一會兒。
趙安站起來,捧著功訣,開口背了第一句。
背到第四竅,他停住了。
「過第四竅之後,往哪兒走?」劉長老問。
趙安張了張嘴,沒出聲。
竹條又落了一下。
「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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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低著頭,手指按在功訣上,紙邊已經磨起了毛。
他背不下去。
不是沒背過,這三個字他抄過一百遍,背過一百遍,可抄到後來,字成了亂蟲,背到後來,腦子裡只剩一片白。
劉長老看著他。
「你們底子太差,老夫講一遍,你們背一遍,背不會就再背一遍。總院當年就是這麼教的。」
周元坐在旁邊,捂著胸口。他昨日練了一整天,第四竅還是卡著,這會兒一開口,氣就往上頂。
林遠低著頭,沒說話。
屋裡又靜下來。
劉長老抬起竹條。
「接著背。」
趙安忽然把功訣合上了。
「劉長老。」
他的聲音不大,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們不背了。」
劉長老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趙安站直了些。
「背了三個月,第四竅還是走不通,抄了一百遍,鬥法還是輸。綜合評定還是沒過。」
他看著劉長老。
「我們不想再背了。」
屋裡一片死寂。
周元的手從胸口放下來。
林遠抬起頭。
劉長老站在白玉壁前,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趙安,你這是要做什麼?」
趙安沒答他。
他轉過身,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那是一張請願書。
紙上寫著兩行字,底下按了十來個手印,一個挨著一個。
「劉長老,這是我們十個人的意思。」
趙安看著他。
「第一,懇請傳功司准我們自請轉班,不必再等下月考核,第二,若不准,懇請換一位能把功法講明白的掌班仙師。」
「講明白」三個字,落得很輕。
劉長老的臉卻一下子漲紅了。
他是藏府境初期,比前頭那位程仙師高出整整一個大境。他教的法子,是總院正統,是他在總院學了幾十年的東西。
如今一群連第四竅都走不通的弟子,當著他的面,要換一個「能把功法講明白」的人。
他一把抓起那張請願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發抖。
「你們這是造反!」
他猛地把紙拍在桌上。
「甲子班的弟子,聯名要換掌班仙師,聯名要轉去那個丙子班!你們眼裡還有沒有規矩,還有沒有尊長!」
周元站了起來。
「劉長老。」
他的聲音發啞,可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我們每天背到黃昏,抄到半夜,練到子時。功法通了嗎?鬥法贏了嗎?評定過了嗎?」
他看著劉長老。
「丙子班每天提前半個時辰下課,睡足了覺再來練。他們拿了全郡第二,我們拿了倒數第三。」
他頓了頓。
「我們只是想學好修行,有錯嗎?」
劉長老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屋裡十來個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趙安,周元,林遠,還有後頭那幾個一直沒吭聲的。
沒人喊,沒人鬧,就那麼站著。
劉長老看著他們,看著那一排手印,看著桌上那張紙。
他手裡的竹條垂了下去。
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他站在白玉壁前,站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們……都坐下。」
沒人坐。
請願書是當天午後送到傳功司的。
孟章接過來,看了兩遍,沒敢壓,親自送去了後堂。
玄江子坐在窗下,把那張紙攤在膝上。
他看得很慢。
看那兩行字,看底下十來個手印,看紙邊被指頭磨出來的毛。
看了很久,他才把紙放下。
屋裡沒別人,只有孟章站在一旁。
玄江子抬起頭,看著窗外。
「三個月前,甲子班是分院最好的道班。」
他聲音很平。
「三十六個人,靈根上品中品,資源最多,師資最強,八位道親站在傳功司里,說真正的修仙天驕不需要傳功師長,說那個凡人配不上甲子班。」
他頓了頓。
「三個月後,最好的道班,剩十來個人,聯名求著換師,求著轉去當初被他們叫作垃圾班的地方。」
玄江子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
「甲子班,真的廢了。」
孟章站在那兒,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玄江子開口。
「孟章,你說,這事怎麼辦?」
孟章往前半步。
「院長,屬下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丙子班全郡第二,甲子班倒數第三,說到底,都是一個分院的學生。」孟章看著他,「讓蘇仙師兼個甲子班顧問,隔三差五過去點一句,不必接掌班,不必擔干係,未必不能把這十來個人救回來。」
玄江子沒說話。
他伸手,把那張請願書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搖了搖頭。
「道親們不會同意的。」
孟章一愣。
玄江子把紙放在桌上。
「當初八個人按了手印,白紙黑字立過誓,甲子班日後出任何問題,哪怕弟子全變凡人,也不得尋蘇硯之責,不得請蘇硯回任。」
他看著孟章。
「如今要請他回去當顧問,就是讓那八個人當著全院的面,自己把那張誓書撕了,自己認那句『凡人不配執教』是錯的。」
他頓了頓。
「他們寧可讓甲子班爛到底,也不會點這個頭。」
孟章低下頭。
他想起三個月前,吳道親帶著人逼宮的那一天,想起那句「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想起蘇硯簽退位文書時,先問的那句「這是全體道親的意思嗎」。
想起那八個鮮紅的手印。
「屬下……明白了。」
玄江子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風大,窗欞響了一聲。
他背對著孟章,忽然又添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何況,他好不容易從甲子班那攤事裡脫了身。」
他沒再說下去。
孟章沒聽懂這句,也沒敢問。
玄江子轉過身。
「請願書壓在傳功司,先不批,也不駁,轉班考核照舊,下月,考過一個收一個。」
他看著孟章。
「劉長老那邊,老夫自會去說。別罰他們。」
「是。」
孟章捧著請願書,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玄江子還站在窗邊,看著丙子班演靈室那個方向,沒動。
這幾日,丙子班的丹藥分下去了。
淬體丹,引氣丹,破境丹,每人一瓶。
刺頭把丹瓶攥在手裡,顛了顛,塞進懷裡。
王大山當場就擰開聞了一下,被孫二娘拍了一下手背。
李初把瓶子收進袖子,低著頭,沒說話。
蘇硯站在講台前,看著他們。
「丹藥是自己掙的,別糟蹋。該怎麼練還怎麼練,別指望一瓶丹藥頂一個境界。」
「知道了!」
弟子們散了,演靈室里只剩幾個人收拾桌案。
蘇硯走到窗邊,閉上眼,把【天機護佑】的效果鋪開。
東廂房那根線,還在抖。
李靜靜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分院門口那條小路上,吳道親那根線,已經走遠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還有幾根線,在甲子班那個方向。
不是惡意。
里那些衝著丙子班來的惡意,是尖的,是冷的,一靠近就能覺出來。這幾根不一樣,是悶的,是沉的,像人憋了很久的一口氣,一直沒吐出來。
那幾根線,在往丙子班這邊挪。
挪得很慢,挪一下,停一下,又挪一下。
蘇硯睜開眼,看著那個方向。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翻開課業簿,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甲子班弟子聯名請願。求轉班,求換師。劉長老被頂回。請願書壓在傳功司。
寫完,他擱下筆。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甲子班白玉壁前,把功法運轉路線一條一條畫成圖,一個一個節點解釋,弟子們坐在底下,眼睛是亮的。
想起後來,他簽了退位文書,轉身走出甲子班演靈室,背後是那些道親的笑聲。
想起那句「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他合上課業簿,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那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展開。
李初的線,往前走。
刺頭的線,燒得很旺。
王大山的線,穩了。
李闕的線,不抖了。
還有那幾根線,從甲子班那邊,一點一點往這邊挪。
蘇硯看著那些線,沒動。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一個一個來。來了,我就收。」
他沒主動去找過甲子班的人。
也沒攔過他們來。
門開著,窗開著,誰想聽,就進來聽。
可那張誓書,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堵死了。
甲子班出任何問題,不得找他。
不得請他回任。
那是八個人自己按的手印,自己立的規矩。
蘇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吹熄了燈。
傍晚,月亮還沒升起來。
丙子班演靈室門口,站著幾個人。
趙安站在最前,周元和林遠站在後頭,還有兩三個甲子班的弟子,縮在陰影里。
沒人說話。
演靈室里燈還亮著,蘇硯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很淡。
趙安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指著這扇門,說「凡人也配教修行」。
想起那時候,甲子班還是分院最好的道班,他還是全院第一班裡的一名弟子,靈根中品,功法順暢,前程光明。
想起後來,功法卡在第四竅,抄了一百遍還是走不通。
想起程璧罰他加練到子時,罰他抄到手指磨出繭。
想起劉長老讓他背功訣,背到黃昏,背到天黑,還是背不出來。
想起那張請願書,壓在傳功司,沒批,也沒駁。
想起玄江子那聲嘆氣。
「甲子班,真的廢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周元在他後頭,捂著胸口。他第四竅還是卡著,疼。
林遠低著頭,沒敢看那扇門。
屋裡傳來蘇硯的聲音,很平,在講什麼。
聽不清。
趙安抬起手,想敲門。
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是怎麼說的。
「凡人也配教修行?」
「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教出人來?」
他想起李闕轉班那天,站在丙子班門口,看著牆上那兩行字。
「修行?不如躺平。」
「丙子班,要刻進朔風府。」
想起李闕說,「我在甲子班三年沒學會的東西,在這裡一周就學會了。」
想起自己那聲冷笑。
想起那聲冷笑,是怎麼落回自己臉上的。
趙安的手在發抖。
他放下來,又抬起來,又放下來。
門裡頭,蘇硯的聲音停了。
燈影動了動。
周元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說話,就那麼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青石板上,響了一聲。
趙安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跪了下去,林遠跟著跪了下去。
後頭那兩三個弟子,一個一個跪了下去。
演靈室門口,跪了一排人。
月亮從雲層後面升起來,落在他們的背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扇沒關的門上。
趙安抬起頭,看著門裡的光。
他的嗓子發啞,可還是說出來了。
「蘇師,救救我們。」
屋裡,蘇硯抬起頭。
他看著門口那幾個人影,看著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落在青石板上的月光。
沒說話。
東廂房裡,李靜靜坐在桌前,手裡端著茶盞。
茶已經涼了。
她沒喝。
孫道親站在一旁,低著頭。
「李道友,外頭說……甲子班弟子去丙子班演靈室門口跪著了。」
李靜靜沒說話。
她端著茶盞,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來了,很亮。
她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帶著七個人站在傳功司,逼著蘇硯簽退位文書。
想起那句「凡人不配執教」。
想起那句「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想起那張誓書,八個鮮紅的手印,一個一個按在紙上。
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茶盞。
「三個月後,府級選拔。」
她的聲音很平。
「到時候,成績會說話。」
孫道親站在那兒,沒接話。
李靜靜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外頭風大,窗欞響了一聲。
她看著丙子班演靈室那個方向,看著門口跪著的那幾個人影,看著落在青石板上的月光。
沒說話。
月亮落在演靈室的屋檐上,落在丙子班門口的青石板上,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弟子的背上。
趙安跪在最前,脊背挺得很直。
他看著門裡的光,看著蘇硯的影子,看著那盞長明燈。
「蘇師,救救我們。」
他的聲音在夜色里散開,很輕,很遠。
門裡,蘇硯站在桌前,看著他們。
他沒說話。
腦子裡那幾根線,還在抖。
那不是惡意。
那是求告,是掙扎,是一群被逼到牆角的孩子,在找最後一扇門。
蘇硯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走出甲子班演靈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弟子坐在底下,眼睛是亮的。
可現在,他們跪在丙子班門口,求一個被他們親手趕走的師尊。
蘇硯閉上眼。
那張誓書,堵死的不僅是道親的路,也是這些孩子的路。
他睜開眼,看著門口。
月亮照在青石板上,照得很白。
他往前邁了一步。
夜風從山腰吹過來,吹得演靈室的窗紙嘩啦響。
遠處甲子班的燈還亮著,劉長老還在講,弟子還在背。
東廂房的燈也亮著,李靜靜還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丙子班演靈室門口,跪著一排人。
月亮落在他們的背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扇沒關的門上。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張誓書,想起那八個手印,想起那句「甲子班出任何問題,不得尋蘇硯之責,不得請蘇硯回任」。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安,看著後頭的周元、林遠,看著那兩三個縮在陰影里的弟子。
他們不是道親。
他們是當初坐在甲子班演靈室里,聽他講課,眼睛發亮的孩子。
蘇硯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再往前走。
也沒有轉身回屋。
就那麼站著。
月亮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弟子的背上,落在演靈室門口的青石板上。
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