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跪求蘇師
蘇硯往前邁出了那一步。
這一步,他在門裡站了很久才邁出來。
夜風從山腰吹過來,吹得演靈室的窗紙嘩啦響,他走到門口,站在青石板上,站在那幾個跪著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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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們的背上,落得很白。
「起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趙安抬起頭,看著他。
「蘇師……」
「我說,起來。」
蘇硯彎下腰,伸手扶住趙安的胳膊。
趙安的膝蓋在青石板上跪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蘇硯沒有鬆手,扶著他站穩,才把手收回來。
「你們也起來。」
周元、林遠,還有縮在陰影里的那兩三個弟子,一個一個慢慢站了起來。
五個人站在月光下,站在蘇硯面前。衣裳皺著,手在抖,頭低著,像是等著挨罵。
蘇硯沒有罵。
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這些人,三個月前還坐在甲子班演靈室里聽他講課,眼睛是亮的。
如今跪在他門口,求一個被他們親手趕走的師尊。
「你們想學好修行。」
他開口,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趙安點頭。
「是。」
周元往前半步,聲音發啞。
「蘇師,我們每天背到黃昏,抄到半夜,練到子時。
功法還是卡在第四竅,鬥法還是輸,綜合評定還是沒過。」
他捂著胸口。
「我們只是想學好修行,有錯嗎?」
這句話,他白天在劉長老面前問過一遍。
那時劉長老沒答上來。
蘇硯看著他,也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三個月前,周元坐在甲子班裡,第三周天從頭講到尾,功法順暢,鬥法在班裡排得上號。
想起後來功法卡住,抄一百遍還是走不通,程璧罰他練到子時,劉長老讓他背到天黑還是背不出來。
想起那張請願書,壓在傳功司,沒批,也沒駁。
蘇硯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散在夜風裡。
「想學好修行,沒有錯。」
他看著他們。
「可甲子班的事,我插不了手。」
趙安的臉色變了一下。
「蘇師……」
「當初道親們立過誓。」
蘇硯的聲音很平,一句一句,像在念一張舊文書。
「甲子班日後出任何問題,哪怕弟子全變凡人,也不得尋蘇硯之責,不得請蘇硯回任。」
他頓了頓。
「白紙黑字,八個手印,一個一個按在紙上。傳功司存著檔,誰都調得出來。」
周元的手握成拳,又鬆開。
林遠抬起頭,眼睛紅了。
「可那是他們立的,不是我們……」
「是。」
蘇硯點頭。
「是他們立的。」
他看著林遠。
「所以甲子班出了任何問題,他們不能來找我,你們也請不動我回去。他們當年篤定這張誓書一輩子用不上,才敢按得那麼痛快。」
他停了一下。
「三個月不到,就用上了。」
門口靜了下來。
夜風把窗紙吹得響了一聲,又停了。
趙安站在那兒,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甲子班演靈室里,指著這扇門的方向,說「凡人也配教修行」。
想起那時候甲子班是分院最好的道班,他靈根中品,功法順暢,前程光明。
想起八位道親站在傳功司里,逼蘇硯簽退位文書,他站在人後,跟著笑了一聲。
想起那句「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想起那張按了八個手印的誓書,他也聽人念過,當時只覺得痛快。
想起後來功法卡在第四竅,抄一百遍還是走不通。
想起今天午後,他把請願書攤在劉長老桌上,寫「懇請換一位能把功法講明白的掌班仙師」。
想起玄江子那聲嘆氣。
「甲子班,真的廢了。」
想起自己跪在這扇門口,喊「蘇師,救救我們」。
他終於把這條路從頭到尾看明白了。
那張誓書,當初是衝著蘇硯去的,是八位道親用來堵死一個凡人的牆。
可牆砌起來之後,堵在裡頭的,是甲子班的弟子。
他們逼走的,是唯一能把功法給他們講明白的人。
他們親手把門關上,還上了鎖,如今隔著門求裡面的人開門,裡面的人卻連手都伸不出來。
趙安的嘴唇動了動。
「是我們……」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們自己把路堵死的。」
周元低下頭。
林遠的眼淚掉在青石板上。
後頭那兩三個弟子,一個一個把臉埋下去。
蘇硯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見過道親們後悔。吳道親在傳功司被誓書堵回時,背影僵在那兒;李靜靜夜裡獨坐,反覆看那張查驗文書。
那些是大人,是自己按的手印,自己認。
可眼前這幾個是孩子。
三個月前他們只是坐在底下聽課,什麼都沒做,也沒人問過他們一句。如今這張誓書落到他們頭上,一樣壓得喘不過氣。
這才是那張誓書最狠的地方。
它不挑人。
蘇硯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們想轉班,我知道。」
趙安猛地抬頭。
「趙安的條子遞了,周元的條子也遞了。孟執事壓著,等下個月考核。」
蘇硯看著他們。
「考過了,我收。一個都不少。」
趙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考核之前……」
「考核之前,甲子班的課,我一節都不能沾。」
蘇硯把話說死。
「這不是我拿喬,也不是我不肯救。是那張誓書擺在那裡,我今日沾了甲子班一個字,明日就有人拿它去傳功司告我違約,順帶把你們幾個一併拖進去。」
他頓了頓。
「到時候,連下個月那場考核,你們都考不成。」
周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硯看著他們,聲音放緩了一點。
「回去吧。」
「今晚跪在這裡的事,別讓甲子班知道,也別讓東廂房知道。劉長老會怎麼想,道親們會怎麼想,你們自己清楚。」
他看著趙安。
「回去把覺睡足,把功訣放下,別再抄了。抄一百遍記的是字,不是理。下個月考的是理,不是字。」
趙安愣住。
這一句,程璧沒講過,劉長老也沒講過。
蘇硯卻沒有再說下去。
能說的,只有這些了。再往裡一句,就是甲子班的課。
他退回半步,站回門裡。
「回去。」
趙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端端正正彎腰行了一禮。
「蘇師,謝謝您。」
聲音很輕,散在夜風裡。
周元彎腰。
「謝謝蘇師。」
林遠擦了把臉,彎腰。
「謝謝蘇師。」
後頭那兩三個弟子,一個一個彎腰行禮。
「謝謝蘇師。」
蘇硯站在門裡,沒有還禮,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他們轉身,看著他們走進夜色,看著那幾個背影一點一點淡下去,最後拐過老槐樹,看不見了。
月亮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扇沒關的門上。
蘇硯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想起自己簽退位文書那天,先問的那句「這是全體道親的意思嗎」。
想起道親們齊聲應「全體道親,一致同意」,然後一個一個按手印,篤定這張紙永遠不會兌現。
想起自己收起文書時,孟章紅著眼問他「你真的要走嗎」,他答的那句「孟執事,別為難」。
他那時就知道會有今天。
只是沒想到,先撞上這堵牆的,不是道親,是這幾個孩子。
蘇硯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道親們的短視,害的是自己的孩子。
他轉身走回桌前,翻開課業簿,蘸了墨。
上頭一行是白天記的。
甲子班弟子聯名請願。求轉班,求換師。劉長老被頂回。請願書壓在傳功司。
他接著往下寫。
夜裡來跪。扶起來了。立誓堵死,插不了手,只指了下月考核。
寫到「插不了手」四個字,筆停了一下。
墨在紙上洇開一小點。
他把筆提起來,添了最後一行。
過了,就收。一個都不少。
擱下筆,合上課業簿。
蘇硯閉上眼,把那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鋪開。
李初的線,往前走。
刺頭的線,燒得很旺。
王大山的線,穩了。
李闕的線,不抖了。
還有那幾根從甲子班方向來的線,一根一根沉了下去,沉到最底下,悶著,像憋住的一口氣,沒有吐出來。
不是惡意。
天機護佑分得清惡意和求告。
可求告比惡意更難接。
惡意來了,擋回去就是。求告來了,他連門都不能開。
蘇硯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那張誓書是他親手砌的牆,從裡面鎖死,鑰匙扔進了井裡。當初是為了堵道親,如今道親進不來,孩子也進不來。
他不能拆。
拆了,就是他違約,就是給東廂房遞刀,就是把這幾個孩子連同丙子班一併拖下水。
他只能等。
等他們自己爬過那堵牆。
等下個月那場考核。
等他們一個一個來。
「一個一個來。來了,我就收。」
他低聲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燈芯爆了一下。
蘇硯站起身,吹熄了燈。
東廂房裡,李靜靜還坐在桌前。
茶盞涼透了,她沒有喝。
孫道親站在一旁,低著頭。
「李道友,外頭說……甲子班那幾個,去丙子班演靈室門口跪著了。」
李靜靜沒接話。
她端著茶盞,看著窗外的夜色。
過了很久,她把茶盞放下。
「跪了,也沒用。」
她的聲音很平。
「那張誓書,是我們自己按的。他插不了手。」
孫道親的手一抖。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也在這間屋裡,跟著說「凡人配垃圾班」,跟著在那張誓書上按了手印。
想起剛才聽來的話,幾個孩子跪在門口喊「蘇師,救救我們」。
救不了。
因為那張紙上,有他的手印。
他想問一句「當初是不是立得太急了」,話到嘴邊,看了一眼李靜靜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李靜靜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外頭風大,窗欞響了一聲。
「三個月後,府級選拔。」
她看著丙子班演靈室那個方向。
「到時候,成績會說話。」
孫道親站在那兒,沒接話。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這三個月里,李靜靜已經說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輕。
月亮落在演靈室的屋檐上,落在丙子班門口的青石板上,落在那扇關上的門上。
夜風吹過來,吹得窗紙嘩啦響。
遠處甲子班的燈還亮著,劉長老還在講,弟子還在背。
東廂房的燈也亮著,李靜靜還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丙子班演靈室門口,已經沒有人了。
青石板上的月光,被夜風一寸一寸吹涼。
只有門裡那本課業簿,合著,壓在燈下。
最後一行的墨,還沒幹透。
過了,就收,一個都不少。
.........
考綱是第二日清晨到的。
孟章抱著一摞卷宗進演靈室的時候,丙子班剛點完名,四十三個人坐得齊整。
「府里轉發下來的。」孟章把卷宗放在講台上,拍了拍,「郡里昨夜快馬送的,府級選拔的正式考綱。三個月後開考,規矩都寫在上頭了。」
蘇硯翻開第一頁。
看了很久。
演靈室里靜下來,弟子們的眼睛都盯著他手裡的紙。
「蘇師?」刺頭忍不住問,「考什麼?」
蘇硯沒抬頭。
「三天三場。」他把考綱念了一遍,「頭一日卷考,《功參玄理》《術法演機》,第二日鬥法,第三日綜合評定,功法運轉三成,鬥法演武五成,神識演算兩成。」
他翻到第二頁,停了一下。
「三十個知識點,跟郡縣選拔一個路子,只是每一樣都往深里挖一層。」
弟子們鬆了半口氣。
這些他們啃了大半年,三十個知識點,白玉壁上一條一條寫過,模擬考翻來覆去考過十來回。
孟章卻沒跟著松。
「蘇仙師,您再往後翻。」他伸手點了點卷宗最後一頁,「這一條,是今年新添的。」
蘇硯翻過去。
一行硃筆小字,蓋著郡分院的印。
新增科目:實戰應變。模擬考場突發情形,驗弟子臨場之應,計入鬥法演武一門。
演靈室里「嗡」的一下。
「臨場之應?」王大山愣了,「怎麼個臨場法?」
「就是……」孟章斟酌著措辭,「卷考中途可能臨時收卷再發,鬥法台上可能臨時換對手,也可能一對二,也可能對面使的是從沒見過的招。府里說了,考的不是你練得多熟,是你亂起來還穩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