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三五年,我等不起


  陸沉舟帶著沈青禾御劍翻過山樑,越往前,風裡的焦味便越重,到了陣光外頭,連腳下的石階都覆著一層灰。

  藥園沿著山勢一層層往下鋪,澆灌靈藥的水渠還在流,清水過了第一道田壟便成了渾黑的一股,從石縫裡淌下去。

  花映月就站在藥園深處,白裙下擺沾了泥,掌中靈光一縷接一縷落下,焦土間卻遲遲不見動靜。

  她察覺兩人的氣息,抬手將陣法開了一道口子,才收了靈力轉過身來。

  「我讓人在山門等你,倒沒想到你來的這樣快。」

  陸沉舟落在畦邊,見她袖口也蹭上了焦灰,輕聲問道:「花宗主,這一園的赤陽花,當真連一株都沒留下?」

  「冥燼趁門下弟子去清風鎮尋人,摸進來毀了個乾淨。」花映月看向腳邊,「我趕到藥園時,他正要走,我與他鬥了一場,那兩掌傷的他不輕,可惜還是叫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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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這才明白,清風鎮的值守弟子為何撤的那般乾淨,藥園都成了這副模樣,玄女宗哪裡還顧得上坊市。

  他也同冥燼打過交道,知道要讓這魔頭吃下如此大的虧,出手的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剛要問,花映月側身讓開田畦,氣息果然亂了一瞬。

  「您也傷著了?」

  「養兩日就好,哪有眼前這一園的事要緊。」花映月往他身後一瞧,「你師尊還是不放心,連鎮岳峰的人都派來了?」

  沈青禾笑道:「我這個小師弟見著事就愛往前湊,師尊讓我跟來,多少還能替他攔一攔。小師弟,你先瞧瞧,地里這些花還有沒有救?」

  陸沉舟蹲到畦邊,撥開表面一層焦土,將一縷木靈力緩緩探了進去。

  幾截焦黑的莖稈一碰便碎,底下卻有赤陽花的主根連在一處,其中一點藥性還未散盡,靈力觸過去,仍有微弱的暖意。

  他沿著田壟又查了兩處,只見花映月先前留下的靈力仍緊貼著根須,勉強擋住了下方一陣陣往上頂的寒氣。

  「根還活著,若用靈泉灌溉,再引至陽靈力日日溫養,三五年總能緩過來。」

  「三五年,我等不起。」花映月指著畦中一處裂口,「今日我還能壓住地底冒出的寒氣,過些時日,靈脈一亂,整個宗門的靈氣都得跟著往下掉。你再想個快些的法子,實在想不出來,我就把你埋在這兒給花當養料。」

  那道裂口邊已經結了薄薄一層霜,半尺之外,焦黑的土裡卻還在冒煙,陸沉舟本來替她著急,聽完最後一句,索性的站了起來。

  「前輩,我好心來救藥田,怎麼連我也叫您算成一味藥材了?」

  花映月看了他片刻,忽然把語氣放軟了:「那我給你賠個不是,親一下臉,成不成?」

  陸沉舟還當她又在逗人,隨口應了一聲,沒承想她當真近前一步,輕輕的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捂著臉退開半步,正對上沈青禾看熱鬧的眼神,原先想好的幾句話,頓時一句也沒記住。

  「好哥哥,替我想個快一點的法子,行不行?」

  花映月站在滿園的焦土裡,身上連灰都沒顧的撣,只有看向他的那雙眼睛,還帶著一點盼頭。

  陸沉舟心裡原就記著她在仙魔戰場外出手相護的情分,哪能真撒手不管,只好低頭將袖口往上卷了卷。

  「您先別這麼叫了,我試試,能成多少,得看地底還有多少根能活。」

  他重新的蹲下,五指貼住地面,先運轉青帝長生訣,再從太古劍胎中引出一縷本源,隨著木靈力一同的渡入土中。

  焦土板結的厲害,靈力順著根須往下走,才走過半條田壟,便像流進了吸不滿的干沙。

  陸沉舟耐著性子一點點的往裡送,又分出一線火靈力護住赤陽花的根,過了一炷香,掌側才有一粒土屑輕輕的動了動。

  一枚細芽頂開灰殼,從裂縫裡探了出來。

  花映月俯下身,指尖懸在那點綠意上方,停了好一會兒,也捨不得碰下去。

  「這就是赤陽花的苗,我認得。」

  她話才說完,田畦另一頭也冒出了幾片新葉,方才還光禿禿的焦土,總算有了些能叫人安心的顏色。

  陸沉舟卻顧不上抬頭,赤陽花的根扎的遠比尋常靈草深,催活一處容易,想沿著田畦一片片接下去,耗的就不止那一點靈力了。

  他幾次想收手換口氣,才將靈力一緩,地底的寒氣便又沿著根須爬了回來,逼的他只能提起一口真氣繼續撐住。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花映月便在他身旁蹲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沈青禾替兩人守住陣口,回頭看見她還捏著那方帕子,一動不動的望著陸沉舟,嘴角不由彎了一下。

  又過了三個時辰,斜陽越過山樑照進藥園,滿地焦黑間已經連起一片新綠。

  赤陽花夾在復甦的靈草之間,有幾株長的快的,莖上已頂出小小的花苞,尖端透著一點紅光。

  花映月將手貼到田壟上,終於感到那股不斷外涌的陰寒之氣緩了下來,地脈里也漸漸的有了暖意。

  陸沉舟鬆開手,一下坐到了土埂上,想說聲成了,才發現連開口都得先喘勻這口氣。

  花映月彎腰將手遞到他面前:「做養料的事算我說錯了,走吧,姐姐帶你去補一補。」

  「本源損耗得慢慢養,前輩還真有立刻補回來的法子?」

  「補不回來十分,能緩你一分也好,你總不能在這兒坐到天黑。」

  陸沉舟這才借她的手站了起來,腿上卻沒什麼力氣,身子往旁一歪,便被她穩穩扶住。

  花映月沒有催他,等他站穩了,才低聲道:「藥園今日能緩過來,姐姐記著你的情。」

  走出陣口時,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風吹過藥畦,新長出的葉片一齊晃動,先前撲面而來的焦灰已少了許多。

  花映月親手合了護園的陣法,又給守園弟子留了話,等新根抓穩了土,再引靈泉進去,眼下誰也不許踩進田畦。

  交代完這些,她才帶陸沉舟回了寢殿,沈青禾也一同跟了過去,到了門前,見小師弟已能站穩,便自去外間等著。

  殿裡沒有點香,牆上嵌著幾枚暖白靈石,窗邊那把玉壺不斷冒出清氣,離的近了,才聞見一股草木初發的味道。

  花映月從壺中倒了半盞清露,遞給他:「這是萬靈露,取諸般靈草的精華凝成,溫養本源最合適,你先喝兩口。」

  陸沉舟接過杯子,清露入口微涼,順著經脈慢慢散開,先前枯竭的發緊的地方,也漸漸的鬆緩了些。

  他又喝了一口,抬眼見花映月已經倚在榻邊,手仍搭在胸口,便想起她在藥園裡那一瞬的氣息不穩。

  「您先前說那傷養兩日就好,這會兒沒人來問藥園的事,肯讓我看看了麼?」

  花映月望著他,眼裡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冥燼臨走前回了我一掌,我想著先把地脈穩住,一直沒顧上理它。你若還有力氣,就過來替姐姐看看。」

  她解下沾著焦灰的外衫,剛搭到榻沿,陸沉舟便看見月白裡衣下透出一縷黑氣,沿著她的心口一點點的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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