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吞天道籙
陳凡定了定神，開始摸索四周。
他看不見，可手底下能感知到。
碎石，枯草，一層一層壓的發硬的泥土。
再往裡，是成堆成堆的東西，破舊的、硬的、軟的、還有帶著一股腐臭味的。
他摸了片刻，就摸出了這是什麼地方。
萬谷澗。
宗門棄屍棄物之地，弟子的垃圾也往這兒倒。
對旁人來說，這裡是一文不值的死地。
可陳凡的心，卻越跳越快。
「垃圾。」
「對別人是垃圾。」
「可對我……」
他想明白了什麼，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對別人是垃圾，對他是一座寶山。
只要這些東西里還含著靈氣，哪怕是一丁點，就都是靈元液。
他再沒遲疑，一頭扎進那堆垃圾里，十指飛快的翻刨起來。
破瓦、斷枝、碎布、碎陶，他一一摸過，速度越來越快。
直到指尖碰到一枚硬邦邦的東西。
這觸感他熟的不能再熟。
廢丹。
丹房倒出來的藥渣里，混著的就是這種沒煉成或煉廢了的丹。
陳凡把手裡的廢丹攥緊，心裡默念一句進去，往眉心那點微光處一送。
下一瞬，他感覺到了。
識海里多出來的一方空間。
廢丹剛一進去，便被那空間裡的一股無形之力裹住。
一點點化開熬煉。
陳凡感知的清清楚楚，不多時，空間底部凝結出一小滴東西。
清澈的，涼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靈氣。
靈元液。
「真……真能煉出來。」
他心跳如鼓，心底那點不安，全被這激動壓了下去。
他不再多想，伸手把那一滴靈元液引出來。
送進嘴裡，吞了下去。
靈元液入喉，什麼都沒嘗出來，只是口中一涼。
下一刻，他的丹田一震。
一股靈力，順著經脈緩緩往上爬。
陳凡整個人都僵住了。
「動了……」
「瓶頸鬆動了。」
十六年。
他在宗門摸爬滾打十六年，拼盡全力，始終卡在練氣一層，遲遲無法突破那層屏障。
可此刻，那層屏障，動了。
他緩了緩，把心口的激動壓下去，估摸了一下。
再有兩三滴，他就能破入練氣二層。
「兩三滴……」
陳凡低低喘著氣，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道籙能補全萬物之缺陷。
萬物，那他的眼睛呢？
他這雙眼睛是先天生的毛病，不是傷不是病。
他問過煉丹峰的師兄，人家說這種先天殘疾，尋常丹藥沒用。
非得元嬰期的老祖耗真元替他恢復，方才有一線可能。
那是壽命，天底下哪有老祖肯為一介藥奴折損壽命。
他當時聽完，就沒再想過。
可現在……
陳凡抿了抿唇，抬手把那一小滴靈元液，抹在了眼皮上。
一股清涼，從眼窩裡滲了進去。
涼意在眼眶裡打著轉。
慢慢的，那濃的化不開的黑暗，竟真的動了一下。
從邊上開始，一點一點的裂開，一點一點的融化。
陳凡屏住了呼吸。
黑暗消退了。
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團灰，再是灰里透出的一點光亮。
然後那點亮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
他看清了腳下的碎石。
看清了近處一叢枯黃的草。
看清了不遠處，那堆堆的老高的垃圾。
陳凡的心臟狂跳。
「看的見……我真的看的見！」
他猛的抬頭，天在他頭頂。
灰濛濛的，雲是雲，天是天。
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手指頭一根一根都清清楚楚。
他想笑，可笑著笑著眼睛就酸了。
酸的厲害，他多少年沒流過眼淚了。
他別過臉，用力抹了一把。
「不能哭。」
「哭了，跟以前那個廢物瞎子有什麼區別？」
他很快穩住了神，轉過頭重新望向那堆成小山的垃圾。
心口那股熱勁，一時半會兒壓不下去。
「這些東西，全都吞下去，能凝多少靈元液？」
他掰著手指頭算。
靈元液精純的很，再有兩三滴就能破練氣二層。
若是能攢下幾百滴……
幾百滴？
那豈不是直往練氣巔峰上沖？
不過他也想的明白，修為越往後每進一個小境界所需的靈力越多。
幾百滴未必真夠用。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條路，一條從前他連想都不敢想的路。
他越算越激動。
若真能修到練氣巔峰……
到時候只要再得一枚築基丹，他就能築基。
築基修士。
哪怕在這偌大的玄岳宗，築基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放在外門，那叫一峰長老，地位尊崇。
走到哪兒都有人行禮。
一個藥奴，一個瞎子，居然也有機會站到那個位置上。
陳凡深吸了口氣，把翻湧的血氣硬壓下去。
他站起身，望著滿澗的垃圾。
胸膛里湧起一股從沒有過的鬥志。
他只想放聲大喊。
他到底沒喊，只是盯著那堆東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楚紅綃那賤人。」
「給小爺等著。」
陳凡在那堆垃圾前站了很久。
「機緣既然是老天給的，那就別浪費。」
從那天起，陳凡就沒停下來過。
天蒙蒙亮，他就鑽進垃圾堆里翻找。
日頭偏西，他還在翻。
到了夜裡澗底一片黑，他靠著眼力摸著黑也得翻上幾圈。
實在撐不住了，才靠著石壁打個盹。
翻垃圾是門手藝，他從前當藥奴時就熟。
破瓦、碎陶、爛布都是沒用的，他一把扔開。
那些看著還在、裡頭靈氣卻沒散盡的，他才留下來。
廢丹殘留的靈氣最多。
尋常修士無法煉化，主要還是擔心裏面的丹毒。
但陳凡沒有這樣的顧慮。
丹房倒出來的藥渣里混著不少沒煉成、煉廢了的丹藥。
一粒粒黏在腐葉里，他得一顆顆挑出來。
偶爾也能碰上破損的法器，斷了的劍、裂了的盤。
看著像是弟子練手報廢的。
還有枯萎的靈藥，根須還在，藥性早沒了。
甚至有那麼一具兩具妖獸的屍體，隨手扔進澗里的。
無論是什麼，只要還含著一絲靈氣，他就直接送進道籙空間。
「進去。」
「這個也進去。」
「都是我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這活不好干。
碎瓷片鋒利的很，他十個指頭被劃破過多少回。
自己都記不清了，血混著黑泥疼的鑽心。
垃圾堆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東西，一扒開就是一股沖鼻的腐臭。
他常常被熏的乾嘔，嘔完了喘兩口氣接著扒。
餓了，他就在垃圾里刨出還算乾淨的乾糧啃兩口墊墊。
困了，往碎石堆里一靠，閉眼睡一會兒。
「髒就髒點。」
他一邊吐著泥一邊想。
「在煉丹峰那十幾年，我哪天不比現在髒。」
三個月，轉眼就過去了。
他把眼前小半個萬谷澗翻了個底朝天，但凡蘊含點靈氣的東西全塞進了吞天道籙。
道籙里那方空間，他也摸清了門道。
東西丟進去，不用他操心。
那空間自會一點點熬煉，把靈氣逼出來凝成靈元液。
等他終於停下手，數了數空間底部的清水。
三百餘滴。
「夠了。」
這天他特意收拾出一塊乾淨些的空地。
拍了拍身上的土，盤膝坐了下來。
三百多滴靈元液就擺在眼前，他卻沒有先拿去沖修為。
他從小聽老雜役們念叨過，元陽這東西對修士金貴的很。
不光是那一口精氣，更連著修行的根基。
根基要是虛的，修為修的再高也是浮萍，風一吹就散。
他被楚紅綃抽走的那一身元陽，非得先補回來不可。
「修為可以慢慢來，根基塌了就全完了。」
打定主意，他開始一滴一滴的煉化，往那副被掏空的身子裡修補。
又是三個月。
前後足足耗去三十滴靈元液。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才徹底消退。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只覺得渾身經脈都通透了，連呼吸都沉實了幾分。
「三十滴。」
陳凡捏著這個數，牙根又咬緊了。
三十滴，夠他突破好幾層修為了。
就這麼用來恢復元陽了。
「楚紅綃，給小爺等著。」
「等老子出去了，這仇必當百倍奉還。」
罵完，他把憤怒壓下去，心思轉到正事上。
根基穩了，他終於可以全力修煉了。
陳凡重新盤坐入定，開始煉化靈元液，嘗試衝擊修為。
三天。
停滯了整整十六年的練氣一層，他只用了三天就突破了。
而且只耗了五滴靈元液。
體內那股靈力一下子壯大了一圈。
順著經脈流淌全身，帶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陳凡僵在那兒，好半天沒回過神。
「三天……五滴……」
十六年跨不過去的坎，五滴靈元液、三天功夫，就邁過去了。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又掂量了掂量。
靈元液提升修為的效率，比他想的還要好。
可他也明白，自己終究是五行廢靈根。
同樣漲一層修為，他消耗的靈力要比常人多的多。
若換成單系天靈根、雙系地靈根，怕是連一滴靈元液就足夠了。
想到這兒，他反倒笑了。
「五行廢靈根怎麼了？」
「我現在有吞天道籙。」
「成仙的那個人，早晚是我。」
他盯著道籙里的清水，眼神無比火熱。
「就算是廢靈根，我也是史上最強的那一個。」
練氣二層之後，陳凡修煉越發賣力。
突破練氣三層，用了十天。
又過一個月，他一鼓作氣，直接突破到了練氣四層。
前前後後一共耗去二十餘滴靈元液。
加上補充元陽消耗的三十滴，三百多滴靈元液，手頭還剩兩百來滴。
「繼續。」
他沒打算歇。
楚紅綃是練氣九層。
要報仇，現在的他還差得遠。
雖然練氣期最多能修到十五層。
但尋常人修到九層巔峰，就該琢磨著築基了。
如果楚紅綃築基成功，兩人的差距只會更大，他必須更加努力。
陳凡沒有築基丹。
那東西金貴，他這樣的藥奴連門路都摸不著。
沒有築基丹，就只能一層一層往上堆。
若能堆到練氣十五層巔峰再出去……
哪怕楚紅綃成功築基，他也能多出幾分底氣。
時間飛快流逝。
五個月後，陳凡從修煉中睜開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感覺體內的靈力沉靜厚實了許多。
練氣七層。
也不知是不是修煉的久了，他心裡反倒平靜了許多。
沒有前幾次破境時那麼翻江倒海。
「練氣後期了。」
他低聲念了一句。
練氣後期，哪怕在雜役弟子裡也算鳳毛麟角。
到了這個份上，他已經有資格去申請做外門弟子了。
雜役弟子升上去的外門弟子，前途也就那樣，可好歹是個名分。
走到外面，人家起碼認你是玄岳宗的弟子。
就不會再隨隨便便欺到你頭上。
擱在從前，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
也不過是有生之年能突破到練氣七層。
如今確實是突破了，而且前後也就近一年的時間。
「好像……也不難。」
嘴上這麼說，他心裡卻清楚的很。
他低頭看向道籙空間裡的靈元液。
只剩不到兩百滴了。
他估摸了一下，靠這點東西去沖練氣十五層巔峰，怕是遠遠不夠。
從四層到七層，就用去近一百滴。
從七層再往上到九層巔峰，只會消耗更多。
「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陳凡嘆了口氣。
他不由得羨慕起那些天靈根、地靈根的天才。
同樣一層修為，人家一滴靈元液，他得砸進去好幾滴甚至更多。
天賦這東西，真是從一出生就分好了的。
「罷了。」
「走一步看一步。」
他合上眼，重新沉進了修煉里。
自那以後，陳凡在澗底的日子就愈發單調了。
只剩兩件事，一是翻垃圾，二是修煉。
他白天在垃圾堆里刨東西，晚上就盤膝坐下，把刨來的靈氣之物丟進道籙煉成靈元液，再一滴滴吞下去提升修為。
這一修，便又是一年。
這一年裡，陳凡先後突破到練氣八層、九層。
之後停留了幾個月，終於是一鼓作氣，成功突破到練氣十層。
算上之前翻垃圾、恢復元陽，突破練氣七層的時間，他在這萬谷澗底，足足待了兩年。
頭一年，他從練氣一層硬生生突破到練氣七層。
這後一年，又從七層衝到了十層。
如此速度，便是宗門裡那些天靈根的妖孽，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當然，修為越高，陳凡也越發覺得吃力。
提升一層修為所需的靈元液越來越多，八層之後，他攢上好幾個月的靈元液，也只夠提升小半的進度。
陳凡起初只當是廢靈根的老毛病，咬著牙繼續熬，直到某天，他試著把道籙從眉心取出來查看，才察覺出不對勁。
骨墜認主之後，就鑽進了他的眉心，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待在他的體內。
他要查看，得靜下心來，才能把它從眉心取出來。
這一取，陳凡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道籙上原本璀璨的光芒，竟是黯淡了大半。
「怎麼消耗了這麼多？」
陳凡攥著骨墜，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