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修
離除魔大會還剩九天,沈青梧把陳凡留在了執事堂,打算親自指點修行。
在沈青梧看來,也就是騰出一間空屋子。
可落在旁人眼裡,完全是另一碼事。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天,執事堂外頭的廊下就聚了不少人,隔著十幾步往院裡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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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瞎子到底哪點好?」一個弟子壓著聲,「沈師叔親自教他,還讓他住進來。」
「三十多年才修煉到練氣十層。」另一個搖頭,「這樣的資質,換個人早被打發去看藥田了。」
「我看啊——」第三個湊近了,「他該不會是沈師叔在外頭的私生子吧?」
「你還別說,年紀也對得上。」
「胡說,沈師叔那樣的人……」
「怎麼了?越是那樣的,越不好說。」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起勁。
正說著,築基期的靈壓從走廊盡頭傳來。
那幾個人當場腿軟,跪倒一片。
趙執事從廊下走過來,黑著一張臉。
「都在這兒胡說什麼?」
沒人敢應聲。
「沈執事潔身自好,這些年連內門都不多去一趟。」趙執事一字一頓,「哪來的私生子?」
趙執事往下看了一眼。
「再讓我聽見一個字,我親手割了你們舌頭。」
「趙執事,弟子們是……是嫉妒陳師兄。」一個弟子把頭磕在地上,「瞎說的,全是瞎說的。」
「嫉妒?」趙執事冷笑一聲,「嫉妒就好好修煉。」
「滾。」
幾個人連滾帶爬的跑了。
趙執事站在廊道下,等動靜散了,才理了理衣襟,邁步進了執事堂。
堂里正熱鬧。
陳凡一手拿劍,一手掐訣,身周二十道劍影順著指訣走位,忽東忽西。
陳凡眼睛半垂著,瞳仁散開,依舊偽裝成瞎子模樣,偏偏劍影全憑神識調度,走岔一點就要撞上樑柱。
既要裝瞎,又要練劍,陳凡的精神都是繃緊的。
沈青梧站在三步外,手裡捏著根竹枝,時不時往陳凡肩上一敲。
「快了。」
「左肩沉了。」
「劍影不是放出去就不管,收的時候要順著丹田靈氣遊走。」
趙執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笑道:「還在教陳師侄練劍呢。」
陳凡把劍一收,二十道劍影並回劍身。陳凡轉過身,朝門口行了個禮,退到旁邊。
沈青梧把竹枝丟在案上:「你來做什麼。」
「師弟這不是有事求師姐麼。」趙執事搓了搓手,臉上的橫肉都放鬆下來。
這人平日在外門是什麼德行,陳凡很清楚。當年抽陳凡那十鞭,趙執事手都不抖一下。
現在站在沈青梧面前,肩膀縮著,笑得跟自家晚輩一樣。
「師弟僥倖。」趙執事道,「前些日子,摸到築基後期的門檻了。」
陳凡眼皮沒動,心裡有些意外。
「什麼時候的事?」
「趙執事已經築基後期了?」
陳凡記得很清楚。自己剛被丟進雜役院那會兒,趙執事才剛築基,是個初期修士。
這些年在外門當差,迎來送往,也沒見趙執事閉過什麼關。
就這麼一路到了後期?
「這老傢伙,身上估計也有東西。」
「內門那位結丹長老點了我的名。」趙執事接著說,「讓我隨隊去天隕山。這不是……師弟想求師姐一件事。」
沈青梧看了過去。
「怎麼,你也惦記金靈丹的材料?」
「不敢不敢。」趙執事擺手擺得飛快,「我這才剛踏進後期,壽元還長著呢。想著先穩固幾十年,再圖結丹,金靈丹的事,不急。」
趙執事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我是怕那些邪修。」
「邪修裡頭的築基後期,個個身經百戰。我才剛築基後期,真動起手來,心裡沒底。」
趙執事抬眼看看沈青梧,「萬一遇到危險,還請師姐搭把手。」
沈青梧看了趙執事兩息。
「分內的事。」沈青梧說,「我自會幫你,用不著求。」
趙執事臉上笑開了,連聲道謝,又說了幾句師姐仗義,這才退出去。
出了院門,趙執事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陳凡站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沈青梧在築基後期里是什麼地位,陳凡如今也算見識到了。
一個被內門結丹長老點了名的人,在沈青梧面前還是這副姿態。等沈青梧真正結了丹,憑劍修這兩個字,在金丹初期里也排得上號。
接下來的九天,是陳凡這些年過得最累的九天。
白日練劍,夜裡打坐。
沈青梧不講什麼大道理,只在陳凡出手時挑毛病。
有的東西,書上沒有。沈青梧一句話,頂陳凡自己琢磨半個月。
到了第四天,陳凡已經能在二十道劍影里切換數個方位,劍訣施展得愈發千變萬化。
到了第七天,陳凡甚至能一心多用,一邊催動劍訣,一邊施展術法。
兩人沒拜師。
可這九天下來,跟拜了師也沒多大區別。
第九天夜裡。
陳凡早早熄了燈,盤膝坐在榻上,把氣機一遍遍理順。明日就要動身,陳凡得養足精神。
隔壁院子還亮著。
陳凡起夜時從窗縫看了一眼。
沈青梧一個人坐在院中的小亭里,背對著屋子,仰頭看月亮。
這些天,沈青梧夜夜如此。有時是看樹梢上的鳥,一看就是半個時辰,有時是望月,望到後半夜。
陳凡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了。
「師叔。」
沈青梧沒回頭:「還沒睡?」
「睡不著。」陳凡在亭子外站定,「師叔這些天,夜夜坐在這兒。」
「嗯。」
「有心事?」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
若是放在從前,這話沈青梧一句都不會說。可這九天,兩人同院住著,一個教一個學,話說得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
「陳凡。」沈青梧終於開口,「我想在結丹之後,離開玄岳宗。」
陳凡愣了一下。
「離開?」
「自立門戶。」沈青梧說,「找個沒人管的地方,自己開一座小山頭。」
「太上長老那邊……」
「就怕他不放人。」沈青梧望著月亮,「你說,我若硬要走,會不會撕破臉?」
陳凡沒說話。
陳凡腦子裡轉得飛快,沈青梧如今在宗門裡是什麼地位?
結丹之後,怎麼也該是一位內門長老。這樣的前程,說不要就不要了?
「師叔。」陳凡斟酌著開口,「您這身份,走到哪兒都是被人捧著的。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沈青梧轉過頭看陳凡。
「你才練氣。」沈青梧說,「這裡頭的門道,跟你說不清。」
「外人看我,風光得很。」
沈青梧把視線收回去,落在亭子外頭那片黑影里。
「我身上背著的枷鎖,早就壓得喘不上氣了。」
陳凡站著沒動。
「這些年,我一個人來來去去。」沈青梧聲音很輕,「宗門裡人人敬我,也人人躲我。連個能說句實話的人都沒有。」
「這些話,我憋了很多年。」
沈青梧看了陳凡一眼。
「你嘴嚴,人也獨。跟你說,我不怕傳出去。」
這九天處下來,沈青梧算是愈發了解了陳凡這個人。
「師叔……」
「我跟你一樣。」沈青梧打斷陳凡,「也是太上長老從外頭撿回來的。」
陳凡抬頭。
「只是我天賦比你好些。」沈青梧停了停,「我是天生的劍胎。」
天生劍胎?
這幾個字,陳凡在雜記里見過。
劍胎之體很罕見,也很強橫。
這種體質強在一旦結丹,能在體內養一件劍類法寶,經幾十年上百年溫養,這柄法寶就有可能化成真寶。
修士的武器分四等,分別是法器,法寶,真寶,還有先天真寶。每一等又分下中上和極品四檔。
尋常元嬰老怪,手裡能有一把極品法寶,就足夠在同境界裡橫著走。
至於真寶。
「一把真寶,抵得上半個宗門。」陳凡想到這,突然後背發涼。
「這體質有個弊端。」沈青梧說。
「養在體內的法寶,一旦成了真寶,就再也取不出來了。」
「取出來會怎樣?」
「劍胎立崩。」沈青梧說得很慢,「輕的,修為散盡,從此做個凡人,再沒有修行的可能。重的——」
沈青梧停了一下。
「當場丹碎,人也就沒了。」
亭子裡安靜下來。
陳凡站在那兒,後頸發涼。
陳凡腦子裡冒出一個問題。
一個能養出真寶的人,在宗門眼裡是什麼?
那就是個劍鞘。
「師叔。」陳凡嗓子發乾,「難道玄岳宗……想拿你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