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會終開
陳凡半天沒說出話。
怪不得這些天,沈青梧夜夜坐在亭子裡。換作是陳凡,知道了這些,怕是連覺都睡不著。
「不是玄岳宗要拿我養劍。」沈青梧說,「惦記我的,是青霄劍閣的蒼梧老祖。」
「他看上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凡乾咽了一口:「青霄劍閣……」
「放在二十年前,他們動不了這個心思。」
沈青梧望著亭外,「那時候玄岳宗和青霄劍閣還算壓得住彼此,兩邊都是三為元嬰撐著。我這樣的弟子,宗門不會往外送。」
「如今呢?」
「如今我們這邊,三位太上長老,坐化了兩位。」
沈青梧聲音平靜。
「只剩最後一位。青霄劍閣那三位,一個不少。」
「平衡被打破了。」
陳凡站在亭子外,風從袖口灌進去,涼颼颼的。
「那他們……」陳凡挑著詞,「會不會把師叔送過去?」
「送,倒還不至於。」沈青梧搖頭,「蒼梧老祖是成了名的元嬰修士,可也沒到一句話就能從別家宗門要走人的地步。」
沈青梧停了一下。
「可要是他奉上一枚延年益壽的靈果呢?或者一爐續命的丹藥?」
陳凡沒接話。
「你想想。」沈青梧轉過頭,「宗門裡再沒有第二個元嬰出頭,最後那位太上長老就死不得。他一坐化,玄岳宗立刻會從一流掉到二流。拿一個弟子,換太上長老幾十年壽元——」
「你說值不值?」
陳凡沉默了很久。
肯定值。
這種事放在哪個宗門,答案都一樣。
到這一步,前因後果陳凡都清楚了。
沈青梧不想做別人的劍鞘,也不想做宗門拿去換壽元的籌碼。所以沈青梧急著結丹,急著走,想找一個離大越遠遠的地方,自己另立山門。
可結丹之前,沈青梧走不了。
一個假丹修士,宗門盯得比什麼都緊。沈青梧只要一動,前腳出山門,後腳就有人跟上來。
陳凡想起一件事。
沈青梧之前問過厲無咎儲物袋的下落。
當時陳凡只當是隨口一問。現在再想,沈青梧真要立門戶,光自己一個金丹撐不住場面,起碼得有兩個結丹期的強者坐鎮才行。
「師叔。」陳凡抬起頭,「我支持你。」
沈青梧看著陳凡。
「等你立了門戶,」陳凡說得很認真,「我頭一個上門拜師。」
沈青梧怔了一下。
隨後沈青梧笑出了聲,抬手捂住嘴。
「你可算了吧。」沈青梧笑得肩膀直抖,「五行廢靈根,築基難於登天。你先想想,萬一沒成,怎麼把這條命保住。」
「師叔放心。」陳凡梗著脖子,「我肯定能築基。」
「行。」沈青梧收了笑,隨口應下,「我等著。真有那一天,我門裡第一個長老的位置,給你留著。」
陳凡咧嘴笑了。
陳凡自己也明白這話不著調。
可這些年,除了石娃,沒人跟陳凡這樣說過話。
沈青梧又是送法器飛劍,又是送丹藥,教他練劍,還替他擋過事,如今連自己最要命的事都肯說出來。
在心裡,陳凡早把沈青梧當成親人了。
「去睡吧。」沈青梧把袖子理好,「明日卯時,我帶你出發。」
「是。」
陳凡行了個禮,退出去,走了幾步又回頭。
亭子裡那個人還坐著,沒再抬頭看月亮,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回到執事堂偏院,陳凡沒有躺下。
偏院離沈青梧太近。沈青梧若在隔壁放開神識,赤瞳的氣息瞞不住。
陳凡披上外袍,從後牆翻出去,一路回了自己那座草廬。
門一關,陳凡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地上。
那是赤瞳。
這些日子,陳凡一直用靈元液和自身神魂養著赤瞳。如今的赤瞳臉色紅潤,眉眼清楚,穿身白衣立在那裡,要不是那雙眼睛空洞無神,誰看都是一位活生生的女修。
「自從神識到了築基中期,還沒試過常規操控。」陳凡繞著赤瞳走了半圈,「按說這會兒,該沒問題了。」
陳凡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塊靈石,抬手一拋。
靈石懸在赤瞳眉心前打轉。接著幾塊靈石同時暗下去,靈氣被抽得乾乾淨淨,碎成粉末掉在地上。
陳凡並起兩指,點在自己眉心,再慢慢往前一送。
一條細線從陳凡眉心連到赤瞳眉心。
赤瞳動了。
赤瞳抬腳往前邁了一步。步子不快,落地很輕,肩膀跟著一轉,腰也擺了一下。
走了三步,停住,再轉過身。
這一舉一動,跟活人沒什麼分別。
陳凡盯著赤瞳看了兩息,嘆了口氣。
赤瞳左邊那條袖子是空的。
斷的是左臂。
對一具陰將來說,左右本該沒差別,可這條左臂偏偏是最要緊的,因為陰將發力講究左引右發,左臂沒了,實戰能力起碼少了大半。
「要是只用常規辦法操控。」陳凡盤算著,「不用神魂真元,它現在的戰力,比普通的金丹初期還差些。」
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也夠了。」陳凡自言自語,「神識強的確好處多,起碼現在操控赤瞳戰鬥幾分鐘,不成問題。」
陳凡開始琢磨接續手臂的事。
這事不能馬虎。
陳凡做事講究,厲無咎當年給赤瞳接的,是從練氣期鬼物身上拆的,湊合能用,但也只是能用而已。
「起碼得是築基後期的。」陳凡搖頭,「差一點都不行。」
至於吞天道籙,陳凡不敢拿來直接補全。
道籙補的是缺漏。赤瞳缺一條手臂,也缺了靈智,現在這副聽話的樣子,是因為殘魂里的靈性早就被磨沒了。
萬一道籙修補的時候,把那一縷殘魂也一併補了回去。
「它要是醒過來。」陳凡打了個哆嗦,「第一個要撕的就是我。」
「先這麼用著。」
陳凡蹲下,又取出幾十塊靈石,一塊塊擺到赤瞳腳下,「只要能保住赤瞳能立刻出手就行。」
靈石一塊塊暗下去。赤瞳身上陰寒的氣息慢慢沉下去,威勢愈發厚重。
這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也是敢去除魔大會的底氣。
陳凡把赤瞳收好,吹了燈躺下。
轉天早上,天剛亮,內門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四十九名內門弟子整裝待發,身上帶著法器,儲物袋和符籙也都備齊了,三三兩兩站在一處,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執事背著手站在台階上。楚紅綃立在另一側,穿著素白衣裙,眉心點了硃砂,正低頭理著袖口。
一道人影從峰上掠下來,落在台階前。
來人穿著八卦袍,中年模樣,劍眉虎目,落地時腳下連灰都沒揚起來。
這是青冥峰的結丹長老,凌虛真人。
「真人。」趙執事上前,「何時動身?」
凌虛看了一眼人群,皺起眉頭:「沈執事呢?」
「沈師姐向來獨來獨往。」趙執事彎腰行禮,「她說直接去天隕山,與我們在那邊匯合。」
趙執事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她也帶了一名弟子。」
「她也帶了弟子?」凌虛抬了抬眼皮,「這倒不多見。」
楚紅綃轉過身。
「趙執事。」楚紅綃聲音很輕,「她帶的是誰?」
「陳凡。」
楚紅綃愣在那兒。
過了一息,楚紅綃笑了一聲。
「這死瞎子也去?」楚紅綃說,「一個練氣小修,去了能做什麼,拖後腿罷了。」
趙執事臉上掛不住:「陳師侄已經練氣十層了。」
「十層。」楚紅綃重複了一遍,語調拖得很長,「幾十年才僥倖修到十層,還是個瞎子。」
「有沈青梧護著,也未必回得來。」
趙執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趙執事明白這位如今是青冥峰的關門弟子,又是內門執事,話說重了,吃虧的是自己。
凌虛沒接這話。
凌虛抬手往空中一拋,一隻巴掌大的木船脫手飛出,迎風變大,眨眼變成一艘十餘丈長的烏木飛舟,船帆自己鼓了起來。
「上船。」凌虛說,「出發。」
弟子們挨個上船。
飛舟慢慢離地,船底湧出一層白光,托著船身升上半空,隨後一斜,朝西南飛去。
同一時間,百里之外。
一道紫色劍光貼著雲層飛行,劍上站著兩個人。
陳凡站在後頭,手扶著沈青梧的肩。風很大,陳凡眯著眼往前看。
前頭那道隱約的烏光,就是飛舟。
「師叔。」陳凡開口問,「到了天隕山,我要不要跟內門那些人一起?」
「不用。」沈青梧頭也不回,「你跟著我。」
陳凡沒再說話,抓著沈青梧的手指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