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相見
暮色初合,崇元觀的燈盞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好似黛色山巒間一葉星舟,載滿人世間各種各樣的祈願。
明霽趕在天黑盡前敲開山門。
自報家門後,白鬍子的老知客將她上下打量一遍,不確定地問:「山外山逍遙閣來的?」
這麼個黃毛丫頭,看衣著打扮,分明就是山下的村姑嘛,哪有半點國師門人的風採氣度。
哦,不對,應該是前國師。
先帝駕崩前最後一道聖旨,准了袁無機自請卸任國師之位的奏疏,從那之後,大乾就沒有國師了。
「對。」明霽笑著點頭,拿出逍遙閣的玉牌遞過去。
知客對著頭上燈籠仔細看後交還給她,又問:「不是說要明天才到嗎?」
前日大雨,同福鎮西邊崖口的村路被水衝垮,土裡滾出來一具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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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叫人將棺木抬去公祠,當天夜裡,碰過棺木的人全都跟中了邪似的胡言亂語,嚴重者甚至發狂咬人,觀主清玄親自帶人前去處置,說了今天趕回來,這會兒還沒到呢。
明霽道:「路上遇到好心人搭載一程,就提前到了。」
知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人迎進去後領到客室喝茶,自己去找監院清霄。
這姑娘年紀輕輕的,也不知有幾分本事,事關重大,還是得讓管事的拿主意。
清霄剛巡視完各殿,正打算去看眾弟子做晚課,就見知客匆匆而來。
聽完稟告,微陷的眼窩中精光一閃即逝。
逍遙閣的人提前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故作思忖後道:「既已看過玉牌,就速速帶過去吧。」
知客面露猶豫,「要不然先安頓下來,等觀主回來再說?那姑娘瞧著年紀不大,萬一把人治出個好歹……」
觀主在的話,若有差池,也能儘可能補救。
清霄狹眸微眯,心生不悅。
觀主觀主,什麼都是觀主,什麼都要觀主定奪,簡直拿他這個監院當擺設。
手中拂塵一頓,面色肅起,「大道玄妙,豈能以年歲論高低?而且救人如救火,怎麼能耽擱?」
徒弟長辛在一旁幫腔,「既是觀主特意請來的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莫非你連觀主都信不過?」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知客可不敢接,「當然不是……那我這就帶她過去。」
說完便折返客室。
清霄目送他走遠,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回頭看向長辛,「你可知道留種娘子?」
長辛點頭,「聽說世家大族裡盛行此道,專為重病之人留後。」
清霄一甩拂塵,別有深意道:「這姑娘,應該不是吧……」
長辛與他對過一眼,微微頷首,心領神會。
另一邊,知客將明霽領至後園一棟老舊的兩層木樓。
木樓隱在濃蔭深處,階石布苔,遍生荒草,看得出來在此之前一直空置著。
樓前有持刀武者把守,通稟後,一個歲約及冠的年輕男子從裡面跑了出來。
鴉青色的勁裝束起腰身,身量高而窄,戴著玄色抹額,抹額正中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鐵片,也不知是家徽還是別的什麼。
知客給兩人互相引見,看著前來給自家大人治『病』的明霽,懷風皺著眉頭表情複雜,又再次確認了一遍玉牌,這才把人領進去。
上樓到了房間門口,懷風向內稟道:「大人,逍遙閣的……高人到了。」
他瞄著明霽,一聲『高人』說得極其勉強。
「進來。」
懷風推開門,一杈松枝先探了出來,他將松枝撥到門後,對明霽說:「還請姑娘脫鞋入內。」
頓了頓又問:「姑娘怎麼稱呼?」
明霽左腳踩右腳脫掉鞋邁步往裡進,「阿晴。」
雲銷雨霽便是晴嘛。
門後和窗後都放著用木桶插起來水養的松枝,窗邊置有桌凳,正中一扇紅梅傲雪屏風截斷視線隔出內外。
屏風後的床榻上,一人靠坐在床頭,腰身呈現出不自然的僵硬姿態。
素白寢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薄毯搭在腰下,修長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毯子一角,目光穿過屏風鏤空的縫隙,緊緊鎖定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明霽繞過屏風,恰有風入窗欞,燭火微晃,埋在記憶深處的身影比榻上的輪廓先一步躍入眼中。
恍惚間,她好像又見到了那個總是趴在牆頭沖她揮手的少年,然而再一定睛,卻是一張悅目但陌生的臉。
眉峰如裁,山根挺拔,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尾端微翹,哪怕滿面憔悴也仍舊難掩昳麗。
好看歸好看,卻早已不復記憶中的模樣。
隨著距離持續拉近,看到對方右眉骨處一道半隱入眉的泛白舊疤,淺粉薄唇略微繃緊。
別開視線將房間打量一圈,明霽面色如常地走到床邊垂眸打量,「衛執衛大人?」
衛執定定回望,「正是。」
見對方直勾勾盯著自己,明霽有一瞬間懷疑對方是不是也認出了她,但轉念一想,女大十八變,方才她親二哥都沒認出來,他能認出就見鬼了。
懷風在旁邊介紹,「大人,這位是逍遙閣的阿晴姑娘。」
阿晴?
薄唇勾起淡笑,衛執微微頷首,布滿紅血絲的眼底浮起難以捉摸的深沉。
「幸會。」
明霽目光自上而下,透過松敞的衣領,看到衛執胸前皮膚上布滿石塊一樣的凸起,心裡大概有數了。
她提著凳子坐到床邊,直接上手扯開衛執的上衣。
懷風瞪大眼睛。
這就開始了?不用問點什麼嗎?
下一刻,明霽的舉動更是讓人始料未及。
只見她把布包取下來放到膝上,手伸進去掏掏掏,掏出一把細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