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留種娘子?
房門突然打開,湧入的風將燭光壓得一暗,又很快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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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換的光影中,裴苓一眼就看到床上貼得極近的男女,然後是衛執光著的上身,以及女人貼在他腰上的手。
薄毯貼身處未見布料,這是……褲子都脫了?
再看那女人,棉布裙麻花辮,從頭土到腳。
逍遙閣的高人即便是女子,也應當仙氣飄飄超凡脫俗,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樣子?
眼前這個,定是衛執花錢找來的留種娘子無疑了。
裴苓又臊又氣,但她不敢沖衛執撒野,便將矛頭對準明霽,氣勢洶洶地衝過去,一副要活撕了她的架勢。
「哪裡來的賤人,竟敢勾引衛哥哥!」
身後,長辛長暉見紅梅屏風沒了,飛快交換眼神,緊著步子追上去,「裴小姐,鞋底有泥,不可入內!」
嘴上說著不可,腳卻齊齊踏入門內,落下兩行明顯的鞋印。
明霽淡定地拉起薄毯給衛執蓋好,正欲迎戰裴苓,突然聽到『砰』的一聲。
轉頭望去,原來是其中一個道士追得太急滑倒了,踉蹌間踢翻插松枝的木桶,水淌了一地。
松枝倒下去又壓倒了一座燭台,五支蠟燭齊齊熄滅,屋內光線頓時暗了許多。
「師弟,你沒事吧?」
長辛伸手去扶摔倒的長暉,長暉擺擺手,示意他先去收拾那一片混亂。
裴苓只停下看了一眼,便繼續沖向明霽,想去扯她的髮辮把人拽開。
這下賤東西,放著凳子不坐坐床沿,倘若她再晚來一會兒,怕是已經躺上去了。
明霽坐著沒動,等對方湊近了才抬起胳膊,一巴掌拍開那隻來勢洶洶的手。
「你屬瘋狗的,見人就想咬兩口?」
目光上下打量,「瞧著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就這個教養?」
不光教養欠缺,眼神兒也有問題,衛執疼得都快厥過去了看不見,光看見她了。
還勾引衛哥哥,哪隻眼睛看到她勾引了?
就這一身硬疙瘩,不知道的還以為石頭怪現原形了呢,倒貼錢都沒人要。
平白被罵,明霽心裡壓著火,這一下拍得不輕,裴苓嬌生慣養,白嫩的手背頓時浮起一道紅印。
從小到大連油皮兒都不曾破過一點,在她眼裡,這道紅印子不亞於被人砍了兩刀。
從小到大,不管怎麼胡鬧,家裡人都不捨得動她一個手指頭,想不到今天竟被個低賤的留種娘子給打了,還被罵瘋狗。
憤怒和屈辱一齊湧上心頭,裴苓氣得發瘋,抓著丫鬟巧蓮的胳膊推她上前,「去,給我打斷她的手,撕爛她的嘴!」
身在異鄉,巧蓮其實不太願意跟人起衝突,但小姐發話了,她也不能不聽,便想著隨便扇幾巴掌,讓小姐出出氣就行。
反正就是個鄉野村姑,打了就打了,又不會怎麼樣。
巧蓮挽袖子上前,結果巴掌才揚到一半,手腕已被明霽一把攥住。
一股巧勁帶著手臂往後擰,關節輕響,巧蓮疼得被迫轉向。
明霽偏頭看向前方的裴苓,瞄準方向一推一放。
巧蓮收不住腳,直直朝自家小姐撞過去。
懷風聽到動靜跑上來,剛好看到巧蓮壓著裴苓摔到地上,喊的喊罵的罵,旁邊還有忙著扶松枝點蠟燭的師兄弟倆,場面那叫一個熱鬧。
明霽拍拍手,居高臨下望著主僕兩個,掐著腰懶懶搖頭,「就這兩下子還敢囂張,得虧是遇見我這麼個人美心善的,換了別人,估計你們的手就保不住了。」
相較於玄術天賦,她的武藝可謂是一言難盡,比輕功飛不高,比拳腳力氣小。
但再差,收拾這種深閨大院裡出來的,怎麼都夠了。
「你敢!」裴苓姿態狼狽地爬起來,「我祖父可是當朝御史中丞,你敢動我一下,讓你全家拿命來償。」
懷風三兩下脫了鞋進屋,橫起劍鞘攔在她面前,冷著臉趕人,「裴小姐,請你出去。」
他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會鬧成這樣,他死也不會放裴苓上樓。
重新插好松枝的長辛走過來勸道:「是啊裴小姐,咱們來得不湊巧,大人現在有要事,至於旁的……之後再說。」
明霽還在想御史中丞是幾品官,聽到這話,冷眼看過去,「要事是什麼事,旁的又是什麼?」
這道士的話乍聽沒錯,可只要多想一下就能品出來,他分明在暗指她和衛執之間確實存在著不好言明的勾當。
長辛本來是在給裴苓上眼藥,沒想到會被明霽揪住,一時有些傻眼。
他還沒想好怎麼應付,裴苓說話了。
「你還有臉問!褲子都脫了,你說什麼事?道觀清淨之地,我真是沒想到——」
「裴苓!」蜷縮在床上的衛執忍無可忍,「出去。」
裴苓被吼得愣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吼我……這賤人打我你不管,你還吼我!」
一番折騰,裴苓頭上花釵歪了,髮髻也鬆了,淚水翻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衛執痛得蜷成蝦子,劇痛一輪接一輪地衝擊著意志的極限,按理早該痛暈過去了,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吊著神智,逼著他清醒承受著每一分折磨。
他實在沒精力同裴苓糾纏,「滾!」
裴苓嚇得一顫,到底不敢惹毛衛執,狠狠剜了明霽一眼,甩開巧蓮的手跑了。
巧蓮趕緊去追,「小姐,等等我。」
長辛攙上長暉,也一同往外退。
察覺到有目光跟隨,長辛回頭,對上滿眼探究的明霽,微微頷首,一副坦蕩又得體的姿態。
離開前,他還不忘提醒懷風快些將地面擦乾淨,一粒沙都不要留。
從剛才那句挑事兒的話開始,明霽就覺得這道士不像好人,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她坐回床沿,繼續尋找血塊。
懷風叫人進來,以最快速度將地上擦淨,關上門退出去守在門口。
衛執臉白如紙,氣息紊亂,明霽收斂心神,在確定血塊位置後迅速抓起一旁破煞刀,一旋一撬,利落挑掉一塊雞蛋大的『石塊』。
隨著『石塊』離體,一點螢火般的幽光從眼中閃過,轉眼又隱入滲血的嫩肉中。
居然跑了。
刀尖繼續追擊,本該被術法封禁的血塊卻依舊敏銳,明霽連挑了好幾下都始終慢一步。
衛執痛到抽搐,喉間發出無法克制的喘息。
滲出的鮮血蜿蜒流淌,將身下床褥洇開一片深色的血痕。
明霽覺出不對勁,起身把屋裡搜了一遍,連床底下都找了,並未發現不妥,也不知究竟是哪裡的問題。
短暫猶豫後,她齜牙咧嘴地劃破掌心,將血滴入幾個特殊方位的『石塊』縫隙。
術法引動,鮮血相連,『石塊』下方隱隱透出紅光,如有活物穿行其中。
既然速度及不上,那她就用自己的血拉一張網,讓煞氣無處可躲,無路可逃。
這是最為有效的法子,就是有點費血。
可明霽不敢拖,她怕衛執疼死——來都來了,若連這點事都處理不了,豈不砸了逍遙閣的招牌?
澆夠了血,接下來就順利多了,一連挑出四個血塊後,支棱起來的『石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衛執覺得沒那麼痛了。
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嗅到雨打塵埃特有的氣味,恍惚間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雨夜。
他聽見那人在門外說一些莫須有的話,也知道了她被打,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一點點蓋過久遠的記憶,將思緒重新拉回現實。
衛執睜開眼,看著面前神情專注的姑娘。
那是張陌生的臉,皮膚有些糙,兩頰零星散布著幾粒淺斑。
握刀的手細而有力,雙目炯炯,整個人充滿了山間草木自由生長般的旺盛生命力。
若非提前知曉來的人是明霽,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眼前的人和記憶里瘦巴巴柔弱弱、踩著他的肩膀翻牆都費勁的小丫頭聯繫在一起。
思及往事,衛執無聲嘆氣。
這下可好,本就對不住她,如今又欠一條命,舊債疊新帳,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還得清。
隨著最後一個血塊被挑出,煞氣被徹底清除,明霽抬手抹汗,長舒口氣。
她收起刀,想找東西包一下手上的傷口,站起身,忽覺天旋地轉腳下發飄,趕緊又坐回去。
發現明霽身形不穩,衛執強撐著坐起來,下意識伸手去扶。
明霽看著他,張嘴說了句什麼,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眼前一陣陣發黑。
知道撐不住了,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刻,她控制著方向倒向衛執。
雖說男女有別,可倒在肉上,總好過栽在地上,本來手上就割了口子,她可不想再把腦袋磕兩個包。
衛執被壓得靠向床頭。
被劇痛耗盡了力氣,推了兩下沒推動,只能由著她趴在身上。
「明霽,明霽?你醒醒。」
「大人?」懷風聽到聲音推門而入。
角度問題,他看不到明霽臉上的冷汗和蒼白的面色,就見『阿晴姑娘』趴在大人懷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情況。
衛執用力按住明霽掌心滲血的刀口,「速叫觀瀾過來。」
「是。」
很快,與懷風裝扮相同的觀瀾拎著藥箱趕到。
衛執使出全身力氣把明霽推到床上躺著,自己坐在床沿系好褲帶,披好衣裳,由懷風攙去桌前坐著。
房門在此時被人突然撞開。
「你……」
衛執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對方已經掄起拳頭衝過來,照著他的臉就是一下。
「衛執,你這個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