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賜婚
這一拳來得又急又猛,懷風始料未及,想去攔的時候,衛執已經被打得偏過身去,撞到桌上杯盞齊晃。
三根粗銀針在指間蓄勢待發,觀瀾看清來人,又默默收起來,繼續配他的藥。
原來是裴徹裴公子,那就沒事了。
「裴公子,裴公子!」懷風衝上前拽住裴徹的胳膊,「有話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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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開!我跟他沒話可說!」
往日裡斯文溫雅的翩翩公子,這會兒穿著一身濕了大半還甩滿泥點子的尋常勁裝,眼下掛著連日趕路熬出來的烏青,是風度沒有了,涵養也沒有了。
光剩下一肚子火。
被吵醒的明霽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腦袋還有點發暈,但是暈也阻擋不住看熱鬧的心。
她倒要看看衛執這傢伙幹了什麼缺德事兒,惹得別人找上門揍他。
衛執撐著桌子緩緩直起身,疼得連連吸氣。
被打的嘴角很快腫了起來,拿舌頭去頂嘴裡的軟肉,嘗到了血腥味。
被牙齒磕破了。
他擺擺手,示意懷風放開,「讓他打,打到出夠氣為止。」
嘴上這麼說,雙肩卻在不動聲色的往後展,未曾系帶的衣襟由此敞得更開,露出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腰腹。
果然,在看到那些還在緩慢滲血的口子後,裴徹一下子愣住了。
硬塊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先前『炸鱗』撕開的一道道口子卻變得更加明顯,染血的邊緣往外翻卷,被挑去『石塊』的地方更是見肉不見皮,看得人頭皮發麻。
相交多年,裴徹哪能不知道這傢伙是在故意賣慘,但那一身傷是真實存在,蒼白的面色也裝不出來。
他冷哼著甩手,懷風順勢鬆開。
觀瀾拿著配好的藥粉走到床前,明霽迅速閉眼,放緩呼吸,打算把熱鬧看完……不是,聽完了再醒。
裴徹喘著粗氣走到桌邊坐下,暗暗活動打疼了的手,「你這是承認了?」
還氣著,但火已經明顯下來了。
衛執提壺給他倒茶,「你先喝口水,消消氣。」
裴徹才不喝他的,憤然將杯子拂到一旁,「少來這套!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要給你賜婚,所以把裴苓騙過來替你破局?」
裴苓長這麼大從來沒出過京城,若不是衛執做了什麼,她怎麼可能千里迢迢找到崇元觀來?
這渾蛋打得一手好算盤,想趕在賜婚懿旨正式下達前娶了裴苓。
可他人在千里外,根本趕不及回京城過禮,裴苓若是就這樣不清不楚的跟了他,便是無媒苟合,不光她自己,整個裴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床上,明霽不知內情,只在聽到太后賜婚時眉心飛快跳了下。
太后要給衛執賜婚?
那他抽中姻緣簽又算怎麼回事?
衛執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啜著,聞言挑眉,「賜婚?我不知道啊!」
裴徹一拍桌子站起來,「你還狡辯……」
「嘖!你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看他說句話都有氣無力,裴徹又氣鼓鼓坐下,臉轉向別處,「行,你說。」
看他能說出個什麼花兒來。
衛執再次把方才那杯水推過去,「我確實不知道太后賜婚,但是提前猜到了她可能會來這一手。」
自打去年接管寶源司,太后想往他身邊插人不是一天兩天了,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豈會放過?
他探礦中煞性命垂危,這個時候最適宜以沖喜為由賜婚。
他若扛過去了,那就是沖喜生效,衛家上下都得感念太后的恩德;就算沒扛過去,安插過來的棋子借著遺孀的身份也能做不少事,橫豎都有用。
「至於裴苓,我只是讓人把我在崇元觀的消息透露給她,尋思她大抵會叫人送信或是送些東西過來。若我倆真的成了夫妻,回頭在太后面前也能有個說法,免得被揪著由頭使絆子,誰知道……」
衛執無奈聳肩,「我是真沒想到她會從京城追過來。」
裴徹端起水喝了一口,重重擱下杯子,臉色難看到極點,「她人在哪兒?」
其實在來之前,他就想過這種可能。
衛執算不上什麼好人,但還不至於卑劣至此。
如果真做出拐帶裴苓這種混帳事,那兩人這幾年的相交算什麼?算他瞎了眼嗎?
裴苓叫二叔二嬸寵得無法無天,對衛執又傾心已久,這種膽大包天的事她倒是幹得出來。
不過就算是裴苓主動奔赴,衛執挨他這一拳也不冤枉。
人既然來了,這傢伙明顯是想順勢而為,否則就該第一時間派人把裴苓送回京城。
衛執也確實是這麼想的,自知理虧,也知道瞞不過裴徹,所以老老實實挨了一下。
不然憑他的身手,就算還手無力,躲還是能躲過去的。
衛執衝著窗口抬了抬下巴,「客舍。」
裴徹盯著他,「她不住這樓里?」
近水樓台先得月,裴苓都追過來了,能放過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親近機會?
懷風拿著藥和紗布過來包紮傷口,衛執配合著揭開衣裳,一臉坦蕩,「她是想住,我沒答應。」
「算你還是個人。」
裴徹起身下樓,交代同來的手下速去客舍把人看住,免得裴苓又鬧么蛾子。
再次回到樓上,見觀瀾蹲在床前,好奇看過去,這才發現床上躺著個人。
還是個年輕姑娘。
裴徹牽起唇角,神情變得玩味起來,「這是何方神聖,竟能睡你衛掌令的床榻?」
衛執偏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明霽稍微恢復些血色的臉,「債主。」
明霽眼瞼微動。
債主?
京城的人都這樣稱呼救命恩人嗎?
「債主?」裴徹一聽就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床前打量,「那位明小姐?」
這世間會被衛執稱為債主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七年前仗義相助,最後卻被他『反咬一口』的鄰家妹妹。
衛執「嗯」了聲。
裴徹又問:「是逍遙閣派她來的,還是她自己來的?」
衛執沒答話。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總之人來了,能救他命就成。
明霽正準備睜開眼睛,聽到裴徹的話,生生止住動作。
這個姓裴的到底是什麼人啊,居然一聽債主就知道她是明小姐,還知道她自逍遙閣而來。
還有衛執,他果然早就知道她是誰。
都說女大十八變,親哥都沒認出來,他是怎麼認出來的?
思緒萬千時,忽有一縷奇怪的香味闖入呼吸,又很快被窗外湧入的雨水潮氣給衝散。
明霽好奇去聞,鼻頭不受控制地聳動了兩下。
裴徹敏銳捕捉到這個小動作,挑起眉梢,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觀瀾蹲在床前給明霽包手,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轉向衛執,正準備稟報,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裴徹笑得溫和,「怎麼樣,不要緊吧?」
讀懂他眼中的暗示,觀瀾看了衛執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包紮,「死不了。」
略微一頓,又補充:「隨時能醒。」
『隨時』兩個字略微加了重音。
不巧,衛執這會兒正在經受強效止血藥的摧殘,疼得一陣陣冒冷汗,絲毫沒有接收到他的提示。
裴徹又在觀瀾肩上拍了兩下,若無其事地坐回桌前倒水喝。
「當年的事,你跟她解釋了嗎?」
衛執雙手用力按在大腿上,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有什麼好解釋的。」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解釋毫無意義,而且明霽連真實姓名都不願意告知,擺明了不想和他扯上干係,他又何必舊事重提?
裴徹呷了口微苦的冷茶,「那你得知她身染重病,想偷跑回臨川找她,被追回後叫衛侯爺一頓鞭子打個半死;知道她拜入袁先生門下,又每年搜羅一大堆吃的玩的讓人趕在她生辰前送去逍遙閣,這些她也都不知道?」
明霽呼吸微滯,纏著紗布的手不自覺的蜷了一下。
他背上的鞭痕,是因為偷跑回去找她被打的?
還有每年生辰都有的大包吃食玩物,不是師父準備的,而是他……
衛執身後,懷風與床前的觀瀾飛快對視。
年年往逍遙閣送東西,今天總算知道是送給誰了。
衛執咬著後槽牙坐直,蹙眉瞪著裴徹,「你大老遠跑過來,除了揍我,就為了說這些廢話?」
他做這些,單純是為了自己良心好過一點,有什麼可說的?
「行,不廢話了,說正事。」
裴徹放下茶杯,「太后已經明言要給你賜婚沖喜,陛下正在極力周旋,你打算怎麼辦?」
衛執偏著頭去瞄他,對上視線又飛快移開,再移回來,眼巴巴地望著。
一個字沒說,那點心思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想都別想!」
裴徹哪能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
冷哼道:「來之前祖父特意交代了,你若趕得及三書六禮,就算冒著惹惱太后的風險,裴家也自當配齊嫁妝,歡歡喜喜送裴苓出嫁;可若是趕不及,但凡有半點不合禮數之舉,就別怪裴氏一門雙御史,筆下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