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娶我吧


  包紮妥當,懷風拿來乾淨衣裳。

  衛執僵著腰身把手伸進袖管,長聲嘆氣,「行吧,我再想想別的招。」

  其實早在裴徹出現那一刻,他就猜到裴苓這一手棋多半是廢了。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若實在沒路,那就下車自己走,總能過得去。

  「還用想?」裴徹眸光一轉掠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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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局之法不就在這兒。你和明姑娘青梅竹馬,現在為報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合情又合理。」

  明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聽到這話,心思百轉。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何姻緣簽會在這個時候被衛執抽出來了。

  當下時局看似太平,實則風雲暗涌。

  先皇后早薨,先帝另立貴妃為後,故此如今這個太后並非皇帝姬宸的生母。

  太后親子,乃是在西北守了七年,即將在年底歸京的安王姬衡。

  師父袁無機雖辭任國師,卻一直沒閒著,時常觀星推演天相。

  這兩年雙星爭輝之象愈發明顯,一星盤踞中宮卻晦暗,一星偏起西北而光華漸盛,兩氣相爭,帝星歸向不明。

  長此以往,大乾國運漸損,天下或生大亂。

  他手中有一道先帝遺詔,帝星的最後歸屬決定了要不要把這道遺詔拿出來,明霽此次下山的主要任務,便是要藉助金簽,確定帝星歸處究竟是龍椅上那個,還是西北那個。

  問簽需刺指取血,她一介草民,就算能從師父那裡借到幾分薄面,也不可能讓皇帝或安王乖乖把手伸出來。

  但衛執就不一樣了。

  他是大官,還是皇帝願意為了他費心思與太后周旋的大官。

  如果能讓他出面請動皇帝問簽,不管結果如何,都能明確帝星所歸——反正帝星就在皇帝和安王之間,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理清思路,明霽在心底無聲狂怒。

  為了探明帝星,老頭兒還真是煞費苦心,竟連她的婚姻大事都能押上去。

  怪不得方才問簽時簽筒會顫,下山前夜,老頭兒曾拿走簽筒,說什麼加強術法,現在想來,八成就是那時候動的手腳。

  有什麼一瞬間,明霽真的很想起身走人,撂挑子不幹了。

  帝星歸誰跟她有什麼關係?先帝遺詔是否面世跟她又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要她把自己搭進去?

  國運也好,蒼生也罷,還能是她一個小女子能影響的?

  就因為守這破簽的規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謝公子,最終眼睜睜看著他另娶他人,那臭老頭兒倒好,為了走一條捷徑,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把規矩給破了。

  明霽又氣又委屈,想哭,想鬧,想撒潑打滾,躺在床上的身體卻跟釘住了似的,始終一動不動。

  腦海中浮現出七十多歲小老頭兒大冬天弓著背在觀星台上記錄星圖的畫面。

  寒冬臘月,冷風吹得鼻涕直流,手抖得連筆都握不穩,站久了腳凍得僵硬發木,連膝蓋都彎不了。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不是國師了,安享晚年不好嗎?真不知道折騰個什麼勁兒。

  可不管明不明白,師父就是師父,師父老了,可不就輪到她這個當徒弟替他折騰。

  明霽氣鼓鼓地躺著,另一邊,衛執臉色也不太好看。

  「別瞎說,跟她沒關係。」

  他自己尚有躲不完的明槍暗箭,何苦把個不相干的人扯進來?

  「怎麼叫瞎說?」裴徹抬手按在他肩頭,「反正你也沒有心儀之人,娶誰不是娶?」

  「她不行。」衛執聳肩頂開手,態度堅決。

  多年未見,他對明霽的事一無所知,萬一人家心有所屬,或已經定親,說這些豈不是瞎裹亂?

  「怎麼不行?明姑娘家就在臨川,只要她父母點頭,馬上就能把親事定下來,再抓點兒緊,各種婚俗禮數也都來得及,不比你抓裴苓的壯丁來得妥當?」

  裴徹一邊勸,一邊拿餘光瞄明霽,見她始終沒反應,猜想她會不會本就對衛執有什麼想法。

  畢竟衛執頂著這樣一張臉,又年紀輕輕身居高位,天底下有幾個女子能不心動?

  衛執拿帕子擦著臉上的汗,還是那句話,「其他人都好說,但明霽不行。」

  做人不能恩將仇報。

  裴徹氣得想再給他一下,「我說你這人怎麼油鹽不——」

  「差不多行了啊。」明霽一挺腰坐起來,「你倆當街上買菜呢,東家不行換西家?」

  衛執身形微僵,聽這話音就知道她早就醒了,帶著警告意味瞪了裴徹一眼,這才扭頭看過去。

  薄唇牽起淡笑,「醒了,好些了嗎?」

  明霽甩了甩被紗布纏得有些緊繃的手,利落下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裴徹身上。

  「這位公子,我們應該不認識吧?你不願自家妹妹無媒嫁人,就來給我亂點鴛鴦譜,這合適嗎?」

  聲調不高,語速也不緊不慢,雖穿著一身布裙,卻有一股勁兒頂在那裡,讓人無法輕視。

  裴徹拱手,大大方方致歉,「明姑娘說的是,是裴某唐突了。」

  明霽怔了下。

  有裴苓跋扈在前,明霽還以為這個堂兄也是個身上長刺的,倒是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

  她沒再多言,腳尖一轉面向衛執,「還有你!」

  在他面前,明霽可就沒那麼客氣了,仰起下巴掐腰瞪眼,因身高差著一整個腦袋,還偷摸著踮了點兒腳。

  「我告訴你,就算你想以身相許,我還不見得答應呢。還『其他人都好說,但明霽不行』,來你說說,我明霽差哪兒了?多個鼻子還是少隻眼,怎麼到我這兒就不行了?」

  明霽連珠炮似的發問,一副氣壞了的模樣。

  沒想到她關注的點在這兒,衛執有些哭笑不得,「你想多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明霽不依不饒,往前邁了半步,幾乎湊到他跟前,非要討個說法。

  有些事沒必要同她說那麼明白,衛執哄小孩兒似的應付著,「算我說錯了,你沒有不行。」

  「什麼叫『沒有不行』?」她假裝不明白,扭頭看向裴徹。

  衛執眉梢略微下沉,隱隱覺得不對,具體又說不上來。

  倒是裴徹與明霽對上視線後咂摸出些許苗頭來,噙著笑道:「沒有不行……那就是行!」

  他倒了杯水遞到明霽面前,完全無視衛執的目光,神情語氣皆是十足的認真。

  「明霽姑娘與衛掌令既是故友,如今又救他性命,若能求娶,乃是衛掌令三生有幸。」

  明霽接過水杯淺飲一口,眉目半垂,微漾的水面映出眼底的狡黠。

  「真的?」

  「當然,不信你問他。」裴徹又把問題拋回給衛執。

  明霽朝衛執看過去,杯沿抵在唇邊,等著他的回答。

  衛執這會兒還虛著,尋思早點應付過去就能早點休息。

  橫豎不過是小姑娘爭一口氣,也沒什麼打緊,於是敷衍地點頭,「嗯,三生有幸。」

  明霽再度湊近,拿一雙亮晶晶的小鹿眼兒望著他,「你不嫌我家裡沒有當大官的長輩,也不嫌我在山上待了七年,儀態姿容不及高門大院的閨秀?」

  衛執垂眸看她。

  因離得近,幾乎能數清她根根分明的眼睫。

  「以前的明霽可不會說這種妄自菲薄的話。」衛執難得真誠,「你不比任何人差。」

  明媚率性的姑娘,除得了煞救得了命,在他看來,比那些被各種規矩框著長大的高門貴女強多了。

  終於得到想要的回答,明霽嘴角上揚,露出得逞的笑來,「既然我沒比別人差,那……」

  拉起衛執的手,把喝了一口的水杯放到他掌心。

  「你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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