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屍油蠟


  掌心裡,漆過的木製水杯觸感微涼。

  衛執額角突突跳了兩下,有一種還沒睡醒的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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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今天之前,偶爾想起明霽,他也會幻想若是有朝一日再相見會是怎樣的場景。

  以她的性子,想來無外乎兩種情況,要麼氣憤追問舊事,要麼冷淡疏遠懶得搭理。

  即便有別的可能,也不該是現在這樣讓他娶她。

  「別胡鬧。」衛執淡笑搖頭,把水杯放回桌上,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我馬上叫人去收拾房間,弄好了你早點過去休息。」

  他起初打算安排明霽去客舍住,考慮到裴苓在那兒就作罷了,好在木樓房間夠用,哪怕裴徹來了,一人一間也還有剩餘。

  明霽看也不看他,轉身走到裴徹旁邊,自來熟地拿胳膊肘輕輕撞他。

  「剛剛還說能娶我是三生有幸,一來真的就變臉,當著外人面兒都能出爾反爾,他現在的人品變這麼差了嗎?」

  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面編排堂堂衛掌令,『外人』裴徹險些樂出聲來,配合著低頭湊近,說:「脾氣是差,但人品還湊合,估計是難得有姑娘肯嫁他,高興得口不擇言了。」

  「這樣啊……」

  明霽拖長聲調,拿餘光飛快颳了衛執一眼,裝模作樣地掩著嘴說:「沒事兒,我不嫌他脾氣差,也不嫌他年紀大。」

  裴徹樂得停不下來,衛執端著杯子目不斜視,看都懶得看他倆,唯有額角狠狠跳了兩下。

  脾氣差,年紀大……說誰呢?

  玩笑幾句後,裴徹認真起來,「雖說以前就認識,但畢竟多年不曾往來,這事兒……令尊令堂能答應嗎?」

  他想確認一下,明霽究竟只是說說而已,還是真想讓衛執去提親。

  明霽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跟他們沒往來,不代表跟我沒往來啊,他不是每年派人給我送東西了嘛。」

  這怎麼不算往來呢。

  裴徹贊同點頭,「有道理。」

  兩人聊得火熱,陳艾薑湯煮好送來,衛執坐在桌前小口喝著,儼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只有時不時瞥向明霽的目光暗含探究。

  這丫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一碗熱湯下肚,背心沁出一層細汗,衛執覺得身上舒爽不少,反倒是裴徹因為淋了雨打起噴嚏來。

  衛執把人攆去換衣裳,又交代觀瀾給他煎一碗預防風寒的藥。

  裴徹客客氣氣向明霽告辭。

  衛執待明霽與旁人大有不同,直覺告訴他,這兩人沒準兒真能成。

  明霽笑眯眯揮手,「裴公子,回見。」

  裴家這對堂兄妹還真是天差地別。

  妹妹衝動蠻橫,開口就是賤人;哥哥嘛……雖然也有點衝動,但不衝動的時候斯文知禮,溫和風趣,比妹妹強多了。

  裴徹和觀瀾往外走,懷風接收到大人眼神示意,也跟著退了出去。

  衛執打算坐下來跟明霽好好談一談,房門一關,立馬肅色正身擺起架勢,屋內氣氛很快沉下來。

  「過來坐。」他說。

  明霽不理他,拿出浮生鏡滿屋子照。

  先扒窗,再上樑,轉眼又頂著一腦袋蛛網趴床底下去了。

  衛執不解,「你在做什麼?」

  「找東西。」

  「什麼東西?」

  明霽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嘩一聲扯開床褥,掀起床板,「害你的東西。」

  這屋裡絕對有不該存在的東西,否則石頭煞不可能掙脫她的術法壓制。

  衛執眸光微沉,揚聲將懷風喚進來幫著一起找。

  懷風也不知道要找什麼東西,只能這裡瞧瞧那裡看看。

  經過西北角的燭台時,忽有一股發膩的香氣竄進鼻腔,熏得他連著打了三四個響亮的噴嚏。

  見衛執和明霽都朝自己看過來,懷風用力揉了幾下還在發癢的鼻子,悶聲說:「這蠟燭好熏人。」

  蠟燭!

  明霽如同醍醐灌頂,大步奔過去。

  這正是先前被弄倒過的那座燭台,樣式極簡,根本藏不住東西,她也就沒有來這裡找,此時靠近才聞到正是蠟燭在散發香氣。

  因自蠟而出,所以香味聞起來有些發膩。

  燭台的中柱之上,五支蠟燭圍成一圈,長度都差不多。

  明霽把蠟燭吹滅後翻過來,發現其中兩支的底部並非自然狀態,而是被切平的。

  她拿著兩支蠟燭仔細觀察,又摸又聞,得出答案後,眼底泛起寒意。

  沒有運用術法,而是蠟燭本身的問題,難怪浮生鏡照不出來。

  衛執輕輕摩挲杯沿,「找到了?」

  「嗯。」

  明霽把另外三支蠟燭放回原位繼續照明,帶著其中兩支坐回桌前,「你跟這裡的道士有仇?」

  衛執想了想,「應該沒有。」

  他得罪過的人不少,但也不至於走到哪兒都有仇家。

  明霽把蠟燭推到他面前,「這就奇怪了,如果沒仇,他們為什麼會想要你的命?」

  這兩支蠟燭表面看上去與其他的沒什麼不同,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燭身滴落的蠟淚顏色要更黃一些,指腹一蹭,觸感也更為油膩,像沾了一層化不開的脂膏。

  未點燃時還能從蠟燭上聞到一股泛著酸臭的腥氣。

  這是屍油蠟。

  還是純度很高的屍油蠟,所以才需要用香味來掩蓋腥臭。

  屍油乃極陰之物,有邪術師專門煉這個來養煞。

  「剛才正是屍油催發了你身上的煞氣,若不是我及時放血壓制,即便你沒被活活疼死,那些硬石塊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蓋過胸口,遏制你的呼吸,把你活活憋死。」

  明霽晃了晃纏著紗布的手,說明嚴重性的同時也順道給自己撈一些功勞。

  口子割了,血也流了,總得有點價值。

  衛執低低笑了一聲,「這麼嚴重啊……」

  笑意從唇角漫開,卻未達眼底。

  難得回一趟臨川,他原本打定主意,裝也要裝出個好人樣兒來,免得父親到了地底下還被人戳脊梁骨,說他沒教好兒子。

  可惜呀,偏偏有些人不識趣。

  不過也好,他可以借這個機會,讓明霽重新認識一下七年後的衛執,看她還敢不敢嚷著讓他娶她。

  「餓了嗎?我讓人送些飯菜過來,你先吃點東西。」

  明霽坐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你不去找他們算帳?」

  只有那兩個道士接觸過這座燭台,是誰幹的顯而易見。

  狗東西,不光要衛執的命,還想把這條命栽在她手裡。

  如果人死了,那就是被她給治死的。

  差點兒就被人陰了把大的,明霽把那倆臭道士拉出來煉屍油的心都有,哪還有心情吃飯?

  衛執偏了偏頭,眉間舊疤跟著牽動,無形中透出幾分危險氣息。

  「要啊。」

  所以讓她先吃飯。

  如果先算帳,他怕她會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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