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了
雨下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吵得人心煩。
善行院內,長暉撐著窗沿探頭往外瞧。
如墨夜色將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房舍融成相同的暗色,零星亮著的燈光被洇成幾團模糊的昏黃,像是隨時會被雨夜所吞沒。
風裹著雨絲斜進檐下,撲了一臉濕意,長暉回過頭看向正在淡然對弈的師父師兄,下意識拉長呼吸,將忐忑強行壓回心底。
也不知道木樓那邊怎麼樣了……
站了一會兒,他順手拉上窗戶,剛合上,又重新推開,怕錯過外頭的動靜。
清霄將視線從窗口收回,捻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盤上,「雨這麼大,也不知道觀主今晚還能不能趕回來。」
坐在對面的長辛迅速落子,「師父放心,徒兒已經派人去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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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證把觀主拖到明天。
觀主不在,觀內諸事便繼續由師父這個監院做主,等人趕回來,一切早已蓋棺定論,師父也能有充足的時間查漏補缺,不留半點破綻。
「好。」
清霄會心一笑,低頭看棋。
鬆弛的麵皮往下耷拉著,皺紋堆疊,一雙眼睛卻格外灼亮。
熬了這麼多年,總算能得償所願了。
師徒倆你來我往,一局棋很快來到尾聲,黑子已將白子的氣眼盡數截斷,只待最後一子落下,堵住回頭的隘口,便可贏下此局。
清霄早已看準落子之處,捻著棋子正要按下,卻被外頭傳來的焦急呼喊打斷。
「清霄道長,清霄道長可在?」
長暉從凳子上彈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師父,有人來了……」
「來人就來人,你慌什麼。」
清霄狠狠剜他一眼,將手中棋子放回棋奩,抬下巴示意長辛,「你去看看。」
長辛應聲而去,又很快回來,「師父,他們把衛大人送過來了,瞧著不太好。」
微喘的話音裡帶著急切,臉上卻是截然不同的興奮之色。
寶源司的人居然冒著雨把衛執背過來了,都等不及叫他們過去,可見情況已經相當危急。
衛執離開木樓,善後也就更加方便,看來老天爺都在幫忙,此番所謀定能成功。
清霄迅速起身,抓著拂塵的手因太過激動而微微發顫,「快,叫他們把人放到榻上來。」
「是。」
長辛拉上長暉一道出去,途中壓低聲音問:「東西呢?」
長暉捏了捏袖子,「在、在身上。」
「師弟!」長辛用力按著他的肩膀,目光沉沉,「馬上要當都監的人了,穩重點。」
等師父成了觀主,他們這兩個出過大力的,自然會跟著水漲船高。
一聲『都監』喚起長暉心裡對權力的貪念,攥著拳頭重重點頭,「師兄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說罷,他率先跨過門檻迎向懷風一行人,拔高聲調說:「快,把大人送去內室榻上。」
一群人烏泱泱往裡進,長辛落在後頭,看到有個人撐傘站在院門後。
雨霧蒙蒙,靛藍布裙染濕意,可不就是明霽。
小丫頭全然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只不過遠遠對視一眼,便嚇得轉身灰溜溜跑了。
跑得好啊,若是連夜動身跑回逍遙閣就更好了。
長辛愈發肯定一切盡在掌握,臉上浮起喜色,又在轉身後迅速斂去,換上一臉擔憂回到屋裡。
衛執已被放到榻上,面白唇青,雙眼緊閉——嘴角有一塊紅腫,也不知道怎麼弄的。
清霄巴不得他快點死,但表面功夫還得做,所以還是第一時間扎指尖血給他點額鎮煞。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他揚聲對長暉說:「你快去木樓看看養松枝的水可有變得渾濁。」
「哦,好。」
長暉跑出去,傘還沒完全撐開,人已經一頭扎進雨里。
懷風慢幾步跟出來,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雨幕,嘴角浮起冷笑。
戲唱完了,該幹活兒了。
長暉對此毫無察覺,一口氣跑到木樓,簡單說明來意,門口守衛便讓他上去了。
樓上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為了顯示坦蕩,他連房門都沒關。
這倒是方便了明霽。
長暉裝模作樣地從外到里把桶里的水檢查一遍,等靠近西北角的燭台再故技重施,先狀似無意地推倒燭台,然後去扶,絲毫沒發現門口探著半個腦袋。
明霽踮著腳悄悄靠過去,等他從袖子裡拿出普通蠟燭插上,準備把換下來的屍油蠟藏進袖子時,猛地抬腳踢向他膝窩。
「偷偷摸摸的,幹什麼呢?」
長暉猝不及防,踉蹌著往前撲到地上,蠟燭脫手,骨碌碌滾出老遠。
回頭看到明霽,嚇得腿都軟了。
因為心虛,他甚至都沒覺得明霽的態度有什麼不對,只想著趕緊解釋,「師父讓我來看桶……不是,看水,看水渾不渾,不小心撞到……」
明霽走過去撿起蠟燭,指尖沾了點尚未完全凝固的蠟,用力捻開後,將泛著油光的手指頭伸到他面前,「這是什麼?」
長暉用力咽了口唾沫,汗流浹背,「蠟、蠟油啊!」
「什麼蠟?」
長暉硬著頭皮裝傻,「就是蠟燭的蠟,還能是什麼……」
「這是屍油蠟。」明霽直接點破,又問:「哪裡來的?」
屍油煉製十分麻煩,想要製作成蠟更是不易,還要融合掩蓋臭味的香料,更是難度翻倍。
這不是觀里的道士能做出來的東西。
長暉臉上血色褪盡,垂著頭不說話,明霽懶得多費口舌,直接叫人進來將其拿下。
長暉本能的掙扎,「你幹什麼?放開我。」
明霽背起手,步子輕快地往外走,「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們就去問問你的同夥,這會兒他們應該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邁出門檻走了兩步,她突然轉回來,「哎,你說,他們會不會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身上呀?」
長暉身子一僵,猛地抬頭看她,眼底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最開始弄翻燭台的是他,把屍油蠟換上去的也是他,現在想把蠟燭換回來被抓現行的還是他,師父師兄都沒經手,完全可以推說毫不知情。
不過,應該不會吧……
拋開多年的同門之情不談,單就此事本身而言,他根本沒有理由去害衛執,只有師父動機充分。
大家拴在一根繩上,只要師父不想看到他反水,就必須想方設法保他。
對,一定是這樣!
兀自分析一通,長暉冷靜了不少,垂著頭始終一言不發,免得多說多錯。
明霽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也把他的想法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行吧,那就看看他們到底是師門情深,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撐起傘往外走,很快就聽到慘叫聲遠遠傳來,離得越近,那聲音聽起來就越悽慘,甚至讓人毛骨悚然。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觀里其他人。
六名武者手持長刀,將都監清塵帶來的十餘持棍道眾堵在了半道上。
見明霽帶人押著長暉走來,清塵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得鬍子直顫,「做什麼,你們今天到底是要做什麼?」
明霽從兩名武者中間走過去,「別著急呀,等觀主回來,自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清塵一眾不肯作罷,又懾於長刀之威不敢上前,便嚷嚷著要派人下山報官,給長暉嚇得直冒冷汗。
轉個彎,嘈雜聲被拋在後頭,復行十餘步便到了善行院。
門前還有兩人守著,明霽過去推開院門,濃烈的血腥味立馬撲了上來,激起胃裡一陣翻湧,下意識皺起眉頭。
「救命,救命啊!」
雨水迷了視線,費力爬向院門的長辛連來的是誰都沒看清,全憑求生本能哭喊呼救。
他的兩條腿被打斷了,直挺挺地拖在後頭;身上幾條刀口把道袍糊得全是血,爬過的地方一路都是血印子。
清霄仰躺在台階下,拂塵纏頸,也不知是死是活。
「師兄……師父!」
長暉想過去看看,卻始終無法掙脫。
階上擱了一把圈椅,衛執歪坐在上頭,檐下燈籠投下昏黃的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虛浮的暖色。
眉目半垂,骨節分明的手捏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匕首上的血。
布料舔走鮮紅,刀面重新泛起凜凜寒光,卻不及那雙桃花眼一半冷。
溫柔褪去,冷戾邪肆的本相隨之顯露出來,整個人像一把嵌滿寶石的刀,好看但要命。
視線緩緩掠過明霽緊鎖的眉心,衛執勾起嘴角,語氣淡然地招呼,「來了。」
明霽看也沒看他,撐著傘徑直走向清霄。
觀察數息,未見胸口起伏。
「死了?」
衛執把匕首遞給懷風,又拿帕子擦手。
漫不經心道:「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