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兩個壞人


  衛執翹起二郎腿等著。

  等著明霽憤然質問他為什麼不押送公堂讓律法懲處,或是直接劈頭蓋臉罵他私取人命心狠手辣。

  s t o 5 5.c o 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又或許她什麼都不想說,直接轉身就走,總之不可能有好臉色就對了。

  他想,明霽父親為官剛直恪守律法,玄門又講究向善積德好生惡殺,明霽受此二者影響,肯定見不得他這種直接暴戾的做派。

  不過這就是他真實的樣子,甚至還是有所收斂的樣子。

  若是在京城,等待清霄師徒的,將會是刑獄裡經他親自改良過的六十六種刑具,現在算是便宜他們了。

  明霽走到階下,與衛執隔著雨簾對視,「他是同夥?」

  衛執把翹起的腳放下去,坐姿仍舊狂放,「主謀。」

  候在一旁的懷風瞄著自家大人,見他光說個主謀沒有後話,補充道:「此人乃崇元觀監院清霄,他親口承認為了當上觀主謀害大人,之後就畏罪自裁了。」

  也不知道他那拂塵有什麼機巧,往脖子上一甩一纏,就聽見骨頭輕響,抽都沒抽一下就斷了氣。

  衛執緩緩側頭睨著懷風,「就你長了嘴?」

  懷風乾笑一下,心道我這還不是怕您被誤會。

  畢竟,大人能不能妥善應對太后賜婚,就看這位明霽姑娘了。

  得知主謀是觀中監院,明霽從結論往前推,很快理清了這裡頭的彎彎繞,「原來是這樣。」

  監院不安現狀,想往上走一走,所以趁觀主不在,叫徒弟偷換屍油蠟催發煞氣,想讓衛執死在她手裡。

  死了個朝廷命官,還是京中大官,官府定會嚴查嚴辦,清玄作為觀主,又是找上逍遙閣的牽線人,必將受牽連被問責。

  屆時只需稍加操作,他這個觀主就當不成了,清霄也就能順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而衛執和她,一個枉死鬼,一個替罪羊,都是墊腳石。

  明霽簡短几句說出自己的分析,與清霄等人的謀劃幾乎毫無出入。

  事情徹底敗露,長暉膝蓋一彎跪在地上失聲痛哭,也不知是在傷心師父的死,還是後悔不該心生貪念行差踏錯。

  見明霽僅憑主謀身份就推出了事件全貌,衛執略微挑眉,驚訝之餘,還有一種看到自家小孩兒終於長大懂事的欣慰。

  七年,他變了,她也變了。

  不再是當初那個被鵝攆得哇哇叫,池子裡死條魚都能哭一場的小姑娘了。

  思緒有片刻飄遠,又被明霽的聲音拉回來。

  她問長辛,「你師父既已是監院,直接殺掉觀主不就好了,何必兜這麼大一圈?」

  長辛背靠台階癱坐著,聞言,像是師父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拼著僅剩的力氣吼道:「師父只是想當觀主,從來沒過要殺師伯——那可是他的師兄!」

  明霽氣笑了,「哦,師兄不能殺,所以殺別人,還要找人當替死鬼,你師父可真是『重情重義』啊。」

  長辛無言以對,腦袋重重垂下去。

  事情既已查明,也就沒必要再待下去了,明霽提步走上台階,將傘與屋檐連接,沖衛執伸出手,「走了,回去繼續商量咱倆的親事。」

  衛執撐著扶手坐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一雙眼睛如同逐漸凝冰的深潭,表面風平浪靜,深處暗流涌動。

  「我可不是什麼好人,你確定要嫁?」

  他把手一攤,示意她看這滿地的血,還有或死或傷的師徒,笑得散漫又冷漠。

  明霽歪了歪頭,在他的注視中一點點勾起唇角,也一點點顯露出收束的鋒芒。

  「巧了,我也不是。」

  從前的明霽深受父親影響和教導,總想當個好人,守公理,遵律法,規規矩矩。

  就是因為她『守規矩』,讓一家六口枉送了性命。

  之後她便明白了,律法能保護絕大多數的人,但保護不了所有人,尤其是守規矩的好人。

  如果世俗眼中的好人需要磨去稜角逆來順受,遭受侵害只能等著別人來給予公道,那這樣的好人不當也罷。

  清霄師徒生了害人之心,就該做好遭受反噬的覺悟,人活於世,都只有一條命,別人能死,他怎麼就不能?

  瑩瑩暖光下,漆黑的瞳眸倒映出俊美的臉,不羈邪肆是他,靈動狡黠是她——一柔一剛,旗鼓相當。

  此刻,衛執意識到自己太過想當然了。

  在山外山待了七年,他壓根兒不知道她長成了什麼模樣。

  是枝葉向陽的樹,還是攀樹登高的藤?

  又或許是一株刺槐,花開得漂亮,還漫著甜香,看起來人畜無害,可只要一伸手,就會被刺扎個正著。

  衛執垂眸,看著眼前她遞來的手。

  是選擇,也是邀請——她是真的打算嫁給他。

  可是為什麼呢?

  是知道太后有意賜婚拿捏,想替他破局?

  還是家裡逼婚,想以此來反抗?

  亦或是想利用他來做點什麼?

  各種猜想接二連三地往外冒,好的,不好的,古怪跳脫的,陰險莫測的……

  忽有一陣風來,裹著雨絲飄到臉上。

  明明是涼的,卻勢同野火燎原,一下子就把那些紛繁複雜的猜想燒了個乾淨。

  管他的呢!

  反正現在急需娶妻,既然她想嫁,那他應了便是。

  僅一瞬,衛執便做出決定,笑著伸出手,「兩個壞人,很般配!」

  輕輕捏住指節前端,明霽順勢往前送,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衛執借力起身站到傘下,相視一笑後自然而然地把傘接了過來。

  兩人踏著遍地血水往外走,經過長辛身邊時,明霽停下來,再次詢問屍油蠟的來處。

  長辛看一眼衛執,飛快低下頭去,腦袋搖成撥浪鼓,「我不知道,那是師父拿出來的。」

  「當真?」衛執幽幽開口。

  明明嘴角噙著笑,眸光卻如同淬毒的冰簇,讓長辛真切體會了一把什麼叫芒刺在頂。

  他嚇得當場發起毒誓,生怕這笑面煞神把之前的手段再使一次。

  衛執輕輕聳肩,「看來是真不知道。」

  明霽沒再說什麼,兩人一起返回木樓。

  途中從那群持棍道眾中間穿過時,她不動聲色地往衛執那邊靠了些,抬起手虛虛扶住他的胳膊,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見過這一幕,日後若有人來觀中打聽,在場所有人都能證明他倆相處親近。

  衛執目光微側,看在眼裡,眸間笑意深沉。

  木樓里,裴徹坐在一樓堂中,捧著一大碗治風寒的藥湯閉著眼往喉嚨灌。

  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一抬頭就看到衛執和明霽同撐一把傘從外頭進來。

  繪著春蘭的油紙傘略微偏向一側,兩人並肩緩行,一個頎長挺拔,身上暗錦流光;一個纖瘦嬌小,布裙樸素無華。

  明明哪哪兒都不搭,站在一處卻說不出的和諧。

  裴徹不自覺揚起嘴角。

  看看,這才像一對兒嘛。

  衛執跟裴苓在一塊兒連個笑模樣兒都少見,即便成了親,旁人也能看出來是為了躲避賜婚故意為之,到了太后面前也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

  明霽就不一樣了,青梅竹馬,救命之恩,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站得住腳。

  裴徹不知道衛執已經被說動,打算等明霽不在時再好好勸勸,儘可能促成這件事——陛下那邊拖不了太久,留給衛執的時間不多了。

  待兩人行至檐下,裴徹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兒,那些道士為何要害你?」

  衛執簡明扼要把事情說了。

  裴徹搖頭感嘆,「想不到道觀里還能上演爭權戲碼,也是開了眼了。」

  話音剛落,就見懷風匆匆而來,抱拳稟道:「大人,清玄觀主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