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掏灰的「領導」


  周一一早的時候,紅星鋼廠大門口,那早霧還沒有完全散開。

  高音喇叭里正放著工人號子,進廠的青工和老工人擠在一起,大鐵門也被塞的滿滿當當。

  站在傳達室外頭的水泥台上,陸寶貴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舊的灰卡嘰布中山裝。

  衣服是張翠花熬夜趕出來的,領子漿的挺括,穿在瘦弱的身架上空蕩蕩的,兩隻袖口長出一截,遮住了半個手掌。

  下巴昂起之後,上衣口袋插著的英雄牌自來水筆,就被他往上拽了拽。

  「瞅啥呢?」

  瞪了一眼從身邊推車走過的兩個青工之後,陸寶貴心裡泛起一股子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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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河那個初中都沒念完的土包子,就算拿了名額,估計也只能當個搬生鐵的粗工。

  賣房換來的一百斤糧票和三百塊錢,只不定早就被他在縣城折騰光了,搞不好這會兒,正蹲在哪處背風牆角啃干窩頭呢。

  自己好歹是高中畢業,進了紅星廠,那必須坐在乾淨明亮的辦公室里掌管大局。

  走到傳達室的小木窗前,他抬手叩了叩窗框。

  「大爺,勞駕問一句,人事科在哪棟樓上?」

  窗里的大爺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端著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末之後,隨手指了指裡頭的一棟二層紅磚小樓。

  「東邊那樓,二層靠把頭掛紅牌子的那間,進去動靜小點,別跟二愣子似的瞎咋呼。」

  「好嘞,謝謝大爺。」

  整了整衣領,邁開八字步,陸寶貴一路昂著頭上了二樓。

  人事科辦公室里,飄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還有旱菸味。

  辦公桌後坐著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幹部,胳膊上套著磨的泛光的黑套袖,手裡正拿紅藍鉛筆在表格上勾勾畫畫。

  深呼吸之後,陸寶貴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報告領導!我是靠山屯公社送來的招工人員,我叫陸寶貴。」

  連頭都沒抬,中年幹部翻開面前的花名冊。

  「招工介紹信拿來。」

  趕緊兩步上前,陸寶貴把兜里捂的溫熱的表格平整的遞到桌案上,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賣弄。

  「領導,我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公社宣傳隊的板報以前全是我負責出的,算盤打的也順溜,您看廠辦、宣傳科或者勞資股,哪兒缺人我都成。」

  掃了一眼介紹信,目光在「初中肄業改高中」的塗改痕跡上,中年幹部停頓了半拍。

  「高中畢業?」

  手裡的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撂,幹部抬起眼皮,打量著陸寶貴那副單薄幹癟的身板。

  「咱們廠今年分來二十八個哈工大和大連工學院的本科生,中專畢業的技術員排著隊在車間鍛鍊呢。」

  「靠山屯公社報上來的這批指標,全是用工緊張的輔助苦力崗,你以為這是供銷社挑花布呢,由著你挑肥揀瘦?」

  心裡咯噔一下,手心冒出一層虛汗,陸寶貴身子往前探了探。

  「領導,您可得體諒體諒我,我打小底子薄,重活一點都沾不得,這要是分去搬生鐵扛鋼坯,不出三天我可就得趴下了啊。」

  「沾不得重活?」

  臉當場冷了下來,抓起公文桌上的大黑印章,幹部在印泥盒裡用力戳了兩下。

  「工廠是抓生產的地方,不是你養少爺性子的大院。」

  「念在你是公社送來的名額,照顧你一把,翻砂和重機修就不安排你了,動力科鍋爐房缺個清灰的,拿上條子找動力科報到去吧。」

  大黑印章用力落在一張紅邊調令上。

  「鍋……鍋爐房?」

  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兩隻手本能的抓住了辦公桌沿。

  「領導,那鍋爐房不就是個掏煤灰、扒爐渣的下九流工種嗎?我可是老陸家頂樑柱,指著這個工人身份坐辦公室光宗耀祖呢,您怎麼能讓我去掏煤灰呢?」

  「掏煤灰怎麼了?掏煤灰也是為國家添磚加瓦!」

  嗓門提高了幾分,中年幹部把調令往陸寶貴懷裡一拍。

  「不想干現在就把條子退回來,回你的靠山屯下地掙工分去,廠大門外頭多的是排隊要進廠的知青,少在這兒廢話耽誤功夫!」

  看著幹部那張鐵青的臉,所有的傲氣全被壓了回去。

  回村?

  要是空著手回了靠山屯,村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社員能拿唾沫星子把他淹死,王老摳那幫人,指不定怎麼編排他呢。

  「干……我干!領導您別生氣,我這就去。」

  咬著後槽牙接下條子,兩條腿軟的像麵條,陸寶貴跌跌撞撞的退出了辦公室。

  來到動力科後頭的鍋爐房外,一股混雜著刺鼻硫磺味與滾燙熱氣的風浪撲在臉上。

  鐵皮煙囪直插雲霄,黑煙滾滾,轟隆隆的風機聲震的人耳朵發麻。

  站在門口往裡一瞅,幾個渾身漆黑只露出一對白眼仁的漢子,正揮舞著長把鐵鍬,把通紅的爐渣往鐵皮車裡鏟。

  「新來的陸寶貴?」

  一個光著黑黢黢膀子的大漢,拎著一把大號平頭鐵鍬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就這副麻桿身子骨?算了,抓緊戴上手套,今天一號爐和二號爐的底渣全歸你清,推不夠六車底渣,晚上就甭想領飯票!」

  大號鐵鍬塞進陸寶貴懷裡,冰涼粗糙的木柄硌的他手指發疼。

  「周師傅,我……我沒幹過這個……」

  「沒幹過就學!別在這兒裝蒜!」

  老周轉過身,大嗓門壓過了鼓風機的轟鳴。

  「把爐門拉開,趁著停風的當口把結焦的硬渣砸碎了掏出來,動作慢了,火星子燎了你的皮可別叫喚!」

  整整一周時間,陸寶貴每天都在受罪。

  熾熱的爐膛溫度烤的他皮肉生疼,原本板正的中山裝,半天工夫就被黑油和煤灰浸透成了破抹布。

  沉重的鐵鍬每一鏟子下去,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血水和著煤黑黏在木柄上,鑽心的疼。

  每天下了工,連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煤渣子味,走在路上腰都直不起來。

  每到夜裡躺在四人間的單身宿舍里,捂著被子掉眼淚,陸寶貴心裡把陸長河罵了千百遍。

  「陸長河……你個王八犢子!你早知道這鐵飯碗是這麼個受罪的差事,你才換給老子的……你給老子等著……」

  周日清早的時候,職工區外的沙土路上,跑來一個胖大的身影。

  懷裡護著個蓋著粗布的小竹籃,張翠花一路小跑,腳底下帶起一溜塵土。

  籃子裡是她大清早在村里湊齊的二十個土雞蛋,為了省兩毛錢車費,天沒亮就搭著拉菜的拖拉機進了城。

  「哎喲,我的寶貴指不定多威風呢,這會兒肯定坐在辦公室里喝茶水看報紙呢。」

  一邊喘氣一邊笑,張翠花心裡舒坦的不行。

  等進了廠區,逢人就打聽動力科在哪個旮旯,一路上腰杆挺的筆直,逢人就夸自家兒子是高中畢業進廠當幹部的料。

  當被路人指引到黑黢黢的鍋爐房後院時,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大兄弟,勞駕打聽下,這地方是坐辦公室的處所不?」

  一個正搬煤塊的工人,像看傻子一樣瞧了她一眼。

  「坐辦公室?這兒是鍋爐房!全廠最髒最累的下水溝,哪個坐辦公室的往這煤堆里扎?」

  心裡咯噔一聲,懷裡的籃子差點脫手。

  抬腳跨過一堆黑泥,探著腦袋朝爐房裡頭張望。

  漫天飛揚的煤塵里,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弓著背,兩手拼命抓著一把比人還高的長鐵鍬,使出吃奶的力氣往爐底掏著硬渣。

  通紅的爐火映著那張黑臉,兩隻手上全是血口子,衣服爛了好幾個洞,露出被燙起水泡的乾癟皮肉。

  一邊咳嗽一邊往外推小鐵車,腳底下一滑,鐵車哐當一聲翻倒,通紅的灰渣散落一地。

  「幹什麼吃的!連個灰車都端不穩,今兒工分全扣了!」

  管事的大漢指著那人的鼻子一頓破口大罵。

  倒地的黑影伏在煤渣堆上,捂著臉抽抽搭搭的哭出聲來。

  「寶……寶貴?」

  張翠花試探著喚了一聲,嗓子眼都在發顫。

  地上的黑影渾身抖了一下,突然轉過臉來。

  那張原本白淨的臉上糊滿了黑煤灰,眼淚衝出兩道清晰的白印子,連頭髮都被燎的焦黃捲曲。

  「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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