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又聞陸長河!


  見到親娘,手裡的鐵鍬一扔,陸寶貴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張翠花的大腿嚎啕大哭。

  「娘啊!你怎麼才來啊!這哪是給人幹的活兒啊!」

  「他們拿我不當人看,天天讓我在這火坑裡掏煤灰!手都磨爛了,吃的是發餿的硬窩頭,娘啊,我不幹了,我要回村啊!」

  低頭看著不成人樣的親兒子,張翠花錯愕的愣住。

  手裡的竹籃子掉在地上,滾出幾個雞蛋摔碎在煤灰里,也顧不上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陸寶貴。

  「我的兒啊!我的心頭肉啊!他們這幫遭瘟的怎麼把你糟踐成這副模樣啊!」

  心疼的眼淚直往外涌,張翠花伸手摸著陸寶貴滿是燎泡的手背。

  「那個天殺的人事科!咱不是高中生嗎?咱不是來當幹部的嗎?他們憑啥這麼欺負人!」

  抽泣著抹了把臉。

  「娘,人家說了,招工表上寫的就是苦力雜工!咱沒後台沒門路,高中畢業算個屁!我天天在這兒吸煤灰,我肺管子都要咳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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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找他們大領導評理去!」

  騰地站起身,扯著破鑼嗓子,張翠花就要往辦公樓沖。

  一把緊緊抱住她的棉襖下擺。

  「娘!不能去!領導發了話,敢去鬧事直接除名開除!名額就作廢了!」

  「名額作廢了,回了村王老摳他們怎麼看咱們?陸長河那白眼狼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在背地裡怎麼笑話咱們呢!」

  聽到陸長河三個字,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張翠花兩隻腳在煤渣地上直跺。

  「長河那個小絕戶!拿著三百塊賣房款跑了,現在指不定躲哪個橋洞下頭要飯呢!他有什麼資格笑話咱們!」

  「行了寶貴,快起來,娘帶你去水房洗洗,瞧這一臉黑,先洗乾淨了吃兩個熟雞蛋墊墊肚子。」

  心酸的把剩下的十幾個生雞蛋撿回籃子裡,拉著步履蹣跚的陸寶貴,一路出了鍋爐房,往職工宿舍樓前頭的公共大水房走去。

  水房裡頭水汽蒸騰。

  正是做午飯的點兒,水泥水槽子旁邊圍著好幾個洗菜淘米的大媽,水龍頭嘩啦啦響個不停。

  腦袋扎在冰涼的自來水管底下,兩隻手胡亂搓著臉上的黑煤油,黑水順著水槽子一路往下淌。

  站在一旁,張翠花小心的剝著一個白水蛋,嘴裡心疼的念叨著。

  「慢點搓,別把臉上的皮搓破了,快把蛋吃了,娘回去就跟你爹商量,送點山貨給你們車間頭兒,換個輕鬆活計……」

  正念叨著,旁邊兩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大媽,一邊洗著大白菜,一邊扯著嗓門嘮起了閒嗑。

  「哎,老孫家的,聽說了沒?三樓302那間朝南的大套間,昨兒晚上可熱鬧了。」

  甩了甩菜葉上的水珠子,一個捲髮大媽滿臉堆笑。

  「怎麼沒聽說?整條走廊全飄著大肉香!好傢夥,上海產的梅林牌午餐肉,兩指頭厚的大方塊往鍋里擱,油花子把掛麵湯都封滿了!」

  旁邊一個戴套袖的大媽接過了話頭。

  「要不說人家有大本事呢!剛來幾天啊?就帶個天仙似的水靈媳婦住進去了,後勤科錢胖子多摳搜的人,親自給換的嶄新黃銅鑰匙!」

  「聽說連供銷科老李、二食堂劉大勺,還有保衛科的周鐵柱,昨晚全去他屋裡坐了坐,拿的煙全是帶過濾嘴的硬盒大前門,奶糖一把一把地往外散呢!」

  停下手裡的活計,捲髮大媽嘖嘖稱奇。

  「可不是嘛!楊廠長跟前的特批紅人!聽說那台趴窩半年的蘇聯進口大工具機,全廠八級工和工科大學生沒一個敢碰,人家上去搭一眼,拿半截粉筆在地上畫兩下就把毛病指出來了!」

  「楊廠長當場拍板轉正,技術員幹部編制!每個月特批十五塊錢技術補貼,算上基本工資,一個月穩拿四五十塊呢!」

  把頭從水龍頭底下拔了出來,冰涼的水珠順著睫毛往下滴。

  抹了一把臉,整個人怔怔的立在水槽子邊上,聽著那些有鼻有眼的議論,心裡不是滋味。

  四五十塊?朝南大套間?天仙媳婦?

  這城裡的能人,怎麼跟他娘倆比起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里呢?

  手裡捏著剝了一半的熟雞蛋,湊上前搭了一句話。

  「這位大妹子,你們嘴裡說的這個厲害幹部,叫個啥名兒啊?是哪個大領導家的公子哥下放來的吧?」

  回過頭,瞥了張翠花那身滿是黃泥的土布襖子一眼,捲髮大媽撇了撇嘴。

  「什麼公子哥,人家也是從鄉下公社招上來的窮後生。」

  將洗好的白菜往搪瓷盆里一倒,大媽聲音脆生生的。

  「小伙子個頭一米八多,長的周正威武的很,叫陸長河!」

  「全廠上下一千多號人,現在誰不知道一車間來了個技術大拿陸長河啊!」

  轟!

  像晴天裡炸開了一道悶雷。

  手裡的熟雞蛋啪嗒一聲,掉進了滿是黑水的水槽子裡。

  那張老臉立刻失去了血色,兩顆發黃的眼珠子瞪的凸了出來,嘴皮子劇烈的哆嗦著。

  「你……你說他叫啥?!」

  張翠花尖聲叫嚷起來,聲音刺耳。

  被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捲髮大媽皺著眉頭沒好氣的嚷道。

  「叫陸長河啊!你這要飯的婆子發什麼羊角風?耳朵塞驢毛啦?」

  旁邊的陸寶貴渾身顫抖起來。

  一把拽住張翠花的胳膊,力道大的指甲差不多掐進棉襖里,整張黑臉扭曲著。

  「陸長河?!娘!她說的是陸長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嗓音尖利的快要破音,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連高中都沒上過,他憑什麼當技術員?他憑什麼懂蘇聯機器!」

  「那進廠的名額明明在我手裡!他在鄉下把大瓦房賣了,他應該帶著那個小娼婦要飯受凍才對!他怎麼會進紅星廠?他怎麼可能住大套房!」

  水房裡的幾個大媽全愣住了,端著盆子,看著這抱成一團的母子倆。

  「這倆人神經病吧?人家陸技術員有本事,關他們屁事?」

  「瞧那小子一身黑灰,是個燒鍋爐的吧?跑這兒眼紅人家幹部呢。」

  那些竊竊私語扎進張翠花的耳朵里。

  賣房的三百塊錢!

  朝陽的大套間!

  一個月四五十塊的幹部工資!

  還有那水靈靈的大閨女!

  這些原本都應該是老陸家的,原本都應該是她兒子寶貴的啊!

  原本慘白的臉,迅速被狂怒與嫉妒燒成了豬肝色。

  兩隻三角眼裡布滿了血絲,眼角劇烈的抽搐著,胸口起伏很大,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白眼狼……小畜生!天殺的喪門星!」

  突然扯散了頭髮,兩手在自個兒大腿上用力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說他怎麼那麼痛快把名額讓出來!我說他怎麼非要賣了那五間大瓦房!」

  「合著他早就背著老陸家搭上了天線,自己偷偷跑到城裡來享大福,把老娘和親弟弟當猴耍呢!」

  一把薅起地上的小竹籃,把那十幾枚生雞蛋用力往陸寶貴懷裡一塞。

  「寶貴!跟娘走!」

  一把挽起棉襖袖口,露出兩截漆黑乾癟的胳膊,嘴裡噴著唾沫星子。

  「吃商品糧?住大套間?頓頓吃午餐肉?」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老陸家的骨血全在咱們身上!」

  「那房子是廠里給的,就得有咱老陸家的一份!那大套間合該是留給你結婚娶媳婦的!」

  「今天老娘要是不把那間朝陽的大通間奪過來給你住,老娘就把他的皮扒了當門帘子掛!」

  抱著籃子,眼神里的恐懼立刻被貪婪吞沒。

  「對!奪過來!那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帶著渾身的煤灰與戾氣,母子二人大踏步衝出了水房的大門,直奔前頭那一號職工宿舍樓而去。

  水房裡的幾個大媽驚的連菜都忘了洗,紛紛探出頭去張望。

  「哎喲喂,快瞧瞧,那瘋婆子剛才罵什麼呢?」

  「聽那話頭……她是陸技術員的親戚?」

  「這是奔著三樓302去抄家搶房子了啊!快快快,把火關了,趕緊上樓瞧熱鬧去,要出大事了!」

  樓道口的北風呼呼的刮著。

  枯黃的爛楊樹葉在洋灰台階上翻滾,那兩隻大腳片子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沉重而雜亂的咚咚聲響。

  順著逼仄昏暗的樓道,母子倆帶著一股子要吃人的架勢,殺氣騰騰的直撲三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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