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路寶貴受難,張翠花撒潑


  時已深秋,靠窗的方木桌被照的金黃一片,南向的玻璃窗,透進來幾縷陽光。

  陸長河正在勾勒蘇聯工具機主軸阻尼槽的剖面圖,畫的並不快,手裡捏著的半截紅藍鉛筆,在發黃的牛皮紙上,慢慢的划過。

  窗外走廊的水池邊,水龍頭正嘩嘩淌著細水。

  沈雪茹把那件換下來的舊工裝,浸在鐵盆里,袖子挽了起來之後,露出白生生的小臂,手底下打著肥皂,就一下一下的搓出了白沫。

  ʂƮօ55.ƈօʍ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差不多得了!車間裡天天跟鐵刨花打交道,還有老機油,洗的再乾淨有什麼用?明天進車間只要一蹭,就也是個黑抹布了。」

  嘴裡還叼著一根散花煙,陸長河側過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煙並沒有點著。

  「那也得洗出來啊!」

  沈雪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你堂堂一個特聘工程師!領著幹部的津貼,出門的時候,連件齊整衣裳都沒有,平白讓人看笑話。」

  手裡的鉛筆在圖紙上點了個尺寸標記,力道很大,陸長河自己咬著菸嘴笑了笑。

  就在他剛想搭腔的時候,突然從樓梯口傳了過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鞋底子踏在水泥台階上咚咚直響,順著狹窄的走廊,還有兩道粗重的喘息聲,一路往這頭走過來。

  「陸長河!你個喪良心的王八羔子!你趕緊給老娘滾出來!」

  在筒子樓里,刺耳尖利的破羅嗓子傳的很遠,跟著就是咣當一聲暴響,302室半掩著的木板門當即就被撞開了。

  張翠花一下子就撞進了門框,兩隻三角眼裡布滿血絲,亂糟糟的頭髮跟乾草似得頂在腦袋上。

  滿臉煤灰的陸寶貴自己縮在後頭,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懷裡還緊緊抱著個竹籃子。

  「好哇!你個黑心爛肺的玩意兒!」

  屋裡的陳設被張翠花看了一圈,牆面是剛刷的,木頭桌子也擦的泛光,桌角還放著半包大前門,旁邊是個奶糖鐵盒!

  張翠花的臉頰上的肉跳動了幾下,牙齒咬的咯咯響。

  「老娘在鄉下吃糠咽菜!你弟在鍋爐房裡都快被煤灰嗆的吐血了!」

  張翠花扯開了嗓門,吐沫星子亂飛。

  「你倒好!一個人躲在這享大福!又是大瓦房又是大套間!還拐了個狐媚子娼婦回來鑽被窩!老陸家的祖墳,都他娘的被你刨乾淨了啊!」

  這一嗓子嚎出來之後,整條走廊馬上就變得嘈雜起來。

  陸陸續續的,兩旁緊閉的房門閃開了一道道縫隙。

  手裡端著個塘瓷碗,304的孫大媽探出半個腦袋,李大媽也從隔壁探出脖子,東頭301的李有德推開門,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也往這邊瞅。

  十幾個鄰居都伸長了脖子,對著302門口指指點點。

  停下了動作,沈雪茹皺了一下眉,她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抹掉了上面的水珠。

  張翠花還沒撲到桌前的時候,屋裡桌椅突然發出一聲鈍響。

  手裡的鉛筆往桌上一拍,陸長河挺直了腰杆,就大步跨出了門檻。

  一米八幾的身板結結實實的擋在了沈雪茹身前半步的地方。

  「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誰呢?」

  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張翠花,陸長河的眼神看不出一點情緒。

  被這道眼神盯著,張翠花後背發涼,腳底下往後倒退了半步。

  但是後頭的陸寶貴吸溜了一下鼻子,可憐巴巴的叫了一聲娘。

  聽到這聲喊,張翠花立刻又瞪圓了眼睛。

  想了想自家兒子身上的那些血泡,再瞅瞅陸長河身上的乾淨白襯衫,老太太乾脆把心一橫,兩隻手在半空胡亂抓了兩把之後,撲通一聲,她整個人結結實實的坐倒在走廊水泥地上。

  兩隻手掌用力的拍在自己的大腿根上,打的棉褲啪啪作響,她當場就扯著嗓子號喪起來。

  「老少爺們兒!街坊鄰居快來看看啊!」

  仰著脖子,張翠花的兩隻腳蹬著地上的泥灰,一邊蹬一邊哭喊。

  「老陸家出了大逆不道的畜生啊!把親娘扔在鄉下不管不顧,哄騙著自個兒親弟弟頂苦力去掏煤灰,自個兒倒跑來城裡霸占大套房!」

  「沒天理啦!老天爺不睜眼,一道雷劈死這個不孝的絕戶頭啊!」

  走廊兩頭的鄰居互相看了看。

  縮在門邊,孫大媽小聲嘀咕。

  「這老太婆誰啊?怎麼跟鄉下哭喪的一個做派?」

  吸了口嘴裡的菸捲,李有德眉頭皺著,他沒吭聲,只是眼神警惕的打量著地上的撒潑婦人。

  縮在牆角的陸寶貴,見親娘把勢頭造起來的時候,也跟著紅了眼眶,扯著嘶啞的嗓子喊。

  「哥!咱可是一個鍋里摸過勺子的親兄弟,你在紅星廠吃香的喝辣的,一個月拿幾十塊津貼,憑啥讓我去鍋爐房吸煤灰?憑啥你住朝陽的大套間,我在單身宿舍擠大通鋪?」

  見兒子也幫腔,張翠花哭的越發來勁了,她拍著大腿,指著陸長河的鼻子。

  「聽見沒有!今天這事兒沒完!」

  「你必須去廠辦打報告,把這間朝陽大套房倒騰出來,過戶給你弟弟寶貴!」

  「寶貴是正經高中生,馬上要在城裡相親娶媳婦!這屋子合該是留給他結婚用的新房!你個當哥哥的,就該滾去住單身鋪子!」

  這話一落地之後,走廊里幾個看熱鬧的老工人,當場就笑出了聲。

  憑白無故跑人家門口搶房子,還搶的這麼理直氣壯,全廠也是頭一回見,什麼鬼邏輯。

  跨前半步,站在陸長河身後的沈雪茹走了出來,和他並肩站著。

  上下打量著地上撒潑的老婦,沈雪茹語調不高,說的卻很堅決。

  「大娘,飯可以亂吃,大話不能亂說。靠山屯分家的時候,老支書和公社幹部在場,白紙黑字按了紅手印,長河分得的五間瓦房已經賣了,錢票清清楚楚。」

  「你手裡的招工指標也是你自個兒挑的,現在嫌鍋爐房苦,倒跑來搶長河憑技術掙來的房子?」

  她扯了扯嘴角。

  「你當這紅星鋼廠是你家自留地,想占哪間就占哪間?」

  一口字正腔圓的京腔,條理很清晰。

  走廊里的幾個老住戶聽的也連連點頭。

  眼角的肌肉抽搐著,張翠花被噎的老臉發青,指著沈雪茹尖叫。

  「你算個什麼下賤胚子!一個鄉下拐來的野丫頭,老陸家的大門還沒讓你進呢,這兒有你插嘴的分兒?老娘撕爛你這張騷皮!」

  她手腳並用,就要把自己的身子往前撲。

  陸長河雙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毛,身子動都沒動,只是笑了笑。

  「撕,你往前走一步試試。」

  陸長河笑呵呵的開口,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陰沉勁兒。

  「剛才你說要退房子給陸寶貴結婚?成啊,明兒一早我就帶陸寶貴去楊廠長辦公室,讓他當面問問楊為民,這一車間修蘇聯工具機的任務,他陸寶貴能不能接?」

  「他要是能把秦嶺隧道的主軸車出來,這屋子我當場騰,連帶著我那十五塊技術津貼,全都給他!」

  陸長河歪了歪頭,看著滿臉煤灰的陸寶貴。

  「寶貴,敢去楊廠長跟前拍胸脯不?」

  陸寶貴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脖子一縮,身子緊緊靠著牆,連聲都不敢吭。

  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張翠花看著陸長河那副抱胸站著的模樣,心裡突然緊了一下。

  她原以為當著滿樓鄰居的面撒潑的時候,這城裡住的體面人都好面子,陸長河肯定得往後縮。

  可陸長河根本不在乎什麼臉面!

  甚至那副眼神,赤裸裸的掛在臉上,連遮都懶得遮!

  「好啊……好啊!」

  見他不僅沒被嚇住,反倒油鹽不進,張翠花氣的不行。

  手在地上撐了一下,老太太動作利索的從地上跳了起來。

  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兩隻手四處亂摸,她的三角眼裡滿是血絲。

  「不給是吧?合起伙來擠兌老娘是吧?老娘今天砸了你這個狗窩!讓你們倆在這兒快活!」

  走廊很狹窄,牆根底下除了幾袋大白菜,沒別的趁手家什。

  張翠花一眼瞄到了隔壁水房外的牆角處,那裡掛著一隻大鐵罐子,通體通紅,圓滾滾的。

  正是廠里保衛科上個月剛配發到各樓層的紅色乾粉滅火器。

  她三步並作兩步竄過去,兩隻手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把將那沉甸甸的鐵傢伙從鐵架子上薅了下來。

  陸寶貴在後頭嚇的尖叫。

  「娘!使不得!」

  張翠花眼珠子通紅,哪裡還聽的進去半個字。

  她咬緊了黃牙,雙臂青筋凸了出來,舉著那隻紅色的滅火器,衝著302門口的水磨石地面,她使足了渾身的蠻力用力砸了下去。

  「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