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破壞國家公物,帶走!
張翠花手裡拿著的那具紅鐵桶,就這麼脫手飛了出去,砸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之後,揚起了一大片灰塵。
「砰!」
悶響聲在逼仄的樓道里來回震盪,震的人耳膜都跟著生疼。
黃銅閥門當場就崩裂開來,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裡面的乾粉順著破口噴了出來。
白色的粉塵順著走廊兩頭擴散開來,嗆人的味道立刻瀰漫開。
「咳咳咳!」
「天殺的!這弄啥呢這是!」
「趕緊把門關上!咳咳……嗆死人了都!」
走廊兩側的幾扇木門,噼里啪啦的關上了,關的死死的。
剛才還在探頭看熱鬧的幾個大媽,趕緊縮回自己屋裡,順手還往門縫裡塞滿破布條子,生怕那粉塵飄進來。
整個三樓全都被嗆人的粉末籠罩住了,連個腳尖都看不清。
滿頭滿臉的白灰全撲在張翠花身上,就連眉毛也都跟著白了,衣服上也白了,整個人身上糊了厚厚的一層。
她一邊用力的咳嗽著,一邊往地上吐著帶灰的口水。
「呸!呸!啥情況啊這是……這破玩意兒咋還往外噴灰呢!」
在樓道拐角的水泥台階上,皮鞋踩在地面的腳步聲傳了上來,緊接著就是一聲大吼。
「幹什麼的!」
「哪部分的人在這鬧事!」
三名保衛科幹事衝上三樓,他們身上穿著深藍色制服,腰裡扎著皮帶,手裡還拎著橡膠警棍,跑的飛快。
跑在最前頭的那個中年人,正是保衛科的孫德勝。
撲面而來的**嗆的孫德勝直揉眼睛,他用手裡的警棍在鐵欄杆上敲的噹噹響。
「都給我老實點!保衛科執勤!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走廊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站在那團粉霧裡的張翠花,壓根沒弄清保衛科的厲害,她還梗著脖子,大著嗓門嚷嚷。
「保衛科的來得正好!趕緊抓小偷啊!這小絕戶占了俺家寶貴的房子……你們快點,把他給俺攆出去!」
站在門邊的沈雪茹輕輕咳了一聲之後,抬起自己的衣袖,把口鼻掩住了。
陸長河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沈雪茹的後背。
他順勢把自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進屋去。拿塊濕毛巾捂上。外頭的事交給我就行。」
沈雪茹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倒是挺安穩,沒見怎麼害怕,她輕輕點了點頭之後,轉身退回門內,順手把房門給虛掩上了。
跨過地上的碎粉,陸長河邁開步子,迎著孫德勝走了過去。
「同志。」
穿過那層白霧,陸長河來到孫德勝跟前站定。
孫德勝往後退了半步,提起手裡的警棍。
「你又是誰啊?」
陸長河扯了扯嘴角,右手順勢滑進自己的口袋裡,從裡面摸出一根扁平硬挺的過濾嘴香菸。
是一根大前門。
他把煙遞了過去,順勢擋住身後兩名幹事的視線。
「同志,先抽根煙潤潤嗓子,這石膏粉吸多了傷肺。」
低頭瞅了一眼遞到面前的這稀罕貨,孫德勝沒說話。
紅星廠里,能抽的起帶把大前門的可沒幾個,普通工人抽的全是大生產,就連副科長平時也才抽軟金鹿。
孫德勝的手指動了動,把煙捏進自己的手心裡,他臉上的肉鬆弛了一些。
「同志。這到底怎麼回事啊?這消防器材誰給弄壞的?」
陸長河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嘴唇湊到孫德勝耳邊。
「同志,我是今天剛調進一車間的陸長河。」
聽到這話,孫德勝的眉毛挑了挑。
「楊廠長親自給辦的手續。特聘的技術編制。」
陸長河說話的速度很慢。
「上個星期,縣干休所的吳秘書,剛給廠辦通過紅機電話。老首長的身子骨剛好轉,特意囑咐了楊廠長,讓我在廠里安心搞生產……可別讓雜七雜八的人,擔誤了秦嶺隧道的進度。」
孫德勝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縣干休所的老首長?
還是楊廠長親自辦的編制?
要說消息靈通,還得是保衛科的人,最近廠辦確實傳出過風聲,說有個神人,一眼看穿了趴窩半年的蘇聯大工具機,楊廠長當場就把這人當寶貝供了起來。
原來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啊!
干休所的紅機電話,那可是通著軍區大院的,能讓吳秘書親自過問的人,這後頭站著的得是什麼天大的人物?
孫德勝握著警棍的手鬆開了幾分,他看向陸長河的時候,眼神里多了不少客氣。
「原來是小陸師傅啊,我是保衛科的孫德勝。」
孫德勝乾咳了一聲。
「那個這鬧事的婆子是幹嘛的……?」
「鄉下來的無業游民。」
陸長河把臉上的笑收了起來,他側過身子,用下巴指了指滿地的白色滅火粉末。
「趁著換班的時候溜進家屬院,企圖搶占技術人員的用房。被制止之後懷恨在心,公然打砸國營廠區的消防應急設施。孫科長,眼下鐵道部催著交貨,廠區安全第一啊……這滿地的滅火氣粉末,算不算是故意破壞國營生產資料,阻撓重點軍工任務?」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分量可不輕。
故意破壞國營生產資料!
阻撓重點軍工任務!
在這年頭,要是沾上這兩個罪名,脫層皮那都是輕的!
孫德勝心裡跟明鏡似的。
一個是手裡握著干休所通天人脈,還是楊廠長跟前的大紅人陸長河。
另一個呢,是滿頭煤灰,在走廊里撒潑打滾的鄉下土婆子。
該站哪一頭,三歲小孩都清楚。
「小陸師傅說的在理。」
孫德勝的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他轉過身去,手裡的警棍指向**中央的張翠花。
「你們都看清楚了啊!破壞公物!蓄意鬧事!」
在白霧裡揉了半天眼,張翠花這才看清孫德勝頭上的大蓋帽。
她沒察覺到氣氛不對,還以為是來了救兵,拍著兩腿上的白灰,她跳著腳罵了起來。
「同志!領導!你們可別聽這小絕戶胡咧咧!我是他親娘老子!這房子合該是我兒子的!他偷漢子的錢買大肉……你們快把他抓去槍斃了啊!」
「放肆!」
孫德勝大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滿嘴噴糞的階級異己分子!紅星鋼廠可是國家重點重工單位!每一件工具都是國家的財富!」
大步跨上前去,孫德勝指著地上斷成兩截的滅火器閥門。
「這具乾粉滅火器,那是國家撥給重點防火區的特種物資!你聚眾鬧事,當眾打砸!破壞國營生產資料,罪證確鑿!」
張翠花腦子裡嗡的響了一聲。
破壞國營生產資料?
雖說她不懂大道理,但也知道破壞國家財產,在公社裡那是要遊街示眾的!
「不……不是啊領導!」
張翠花這下慌了神,結結巴巴的擺著自己的雙手。
「俺沒砸國家東西!俺就是摔了個鐵罐子!那鐵罐子不結實……它自己噴出來的!你們抓陸長河啊!他賣了俺家的房!他是不孝子!」
「少跟我扯東扯西的家務事!」
孫德勝哼了一聲,側頭給身後的兩名幹事使了個眼色。
「破壞重點防火設施,人證物證俱在,還敢在這胡攪蠻纏!給我拿下!」
那兩名年輕幹事早就被這老娘們吵的心煩了,聽到指令之後,收起警棍就撲了上去。
「你們幹啥!別碰俺!俺是貧下中農!俺兒子可是高中生!」
張翠花大聲嚎叫起來,肥胖的身軀拼命扭動著,兩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
保衛科的幹事全是從部隊退伍回來的壯小伙,手勁大的很。
其中一個人側步上前,單手扣住張翠花的手腕向下一壓,另一個人順勢扭住了她的胳膊。
兩個人合力一擰,就把她的雙臂反剪到了背後。
張翠花疼的哎喲連天,身子佝僂了下去。
「給我老實點!」
一名幹事從後腰掏出一副制式手銬。
「咔嚓!」
金屬咬合的聲音在走廊里很刺耳。
雙環扣死之後,鐵條勒進了張翠花的粗手腕里。
這一下,張翠花徹底懵了。
她這輩子也就見過公社民兵捆繩子,哪見過真正的大鐵銬子啊!
手腕上涼颼颼的,兩腿控制不住的哆嗦起來。
「手銬……真銬俺啊!」
眼淚鼻涕全流了出來,滿臉的白灰混著眼淚鼻涕,糊的到處都是。
她扭過頭,衝著站在門邊的陸長河拼命磕頭。
「長河!長河啊!娘錯了!你趕緊跟領導說說啊!俺可是你娘啊!」
陸長河雙手抄在工裝褲兜里,撇了撇嘴。
「這位大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陸長河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走廊。
「分家契約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村支書也蓋了紅章。我和你們老陸家,早在靠山屯的時候就恩斷義絕了。」
「你跑到國營大廠來,蓄意破壞防火設施,這是對抗國家工業生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保衛科同志秉公辦案……我一個普通的工人,怎麼能干涉人家執法呢?」
「你……你個狼心狗肺的畜生啊!」
張翠花大聲尖叫起來,嗓子都破了音。
「帶走!」
孫德勝揮了揮手。
「扭送城關派出所!報案名目寫清楚,就寫故意破壞廠區消防設施,嚴重威脅特種軍工安全!讓派出所同志從嚴從重處理!」
兩名幹事手上用了用力,架起張翠花的胳膊,把她往樓梯口拖過去。
「放開俺!救命啊!殺人啦!」
乾嚎聲順著樓道往下傳去。
蹬著破棉鞋的腳,在水泥台階上拖拉出長長的白印子,一路上還撞翻了兩個舊煤球,哭喊聲慢慢聽不見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滿地的白色粉末里,躺著那個斷裂的滅火器。
在樓道最底下的拐角陰影里。
陸寶貴正縮著脖子,蹲在黑煤堆旁邊。
兩隻手緊緊抓著那個裝雞蛋的破小竹籃,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剛才那副手銬,還有親娘被扭送下樓的慘狀,他從樓梯縫隙里看的清清楚楚。
「咔嚓」那一聲金屬咬合的聲響,震的他心口疼。
兩隻膝蓋軟的直打戰,牙齒上下打架,咯咯作響。
把腦袋埋進膝蓋之間,他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生怕頭頂上的陸長河順著樓梯走下來,順手把他也送進派出所的大門裡。
樓道上方,孫德勝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轉頭看向陸長河的時候,臉上又堆起笑。
「小陸師傅。受驚了。這家屬院的安全你放一百個心,往後有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敢靠近這棟樓,你隨時打保衛科內線找我。」
陸長河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孫幹事秉公辦事,雷厲風行。我一定在楊廠長面前,如實匯報保衛科同志的過硬作風。」
孫德勝連連點頭,隨後帶著剩下的幹事下樓收隊去了。
轉過身之後,陸長河推開虛掩的木門走回房內。
沈雪茹正拿著一條打濕的毛巾迎上來,把毛巾遞到他手裡,沈雪茹笑了笑。
「一根大前門,幾句軟話。就讓保衛科把你的心頭大患給拔了。」
擦掉額角的微塵,陸長河把毛巾隨手掛在臉盆架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張翠花這種人,講理是聽不懂的。唯有大鐵銬子能治治她。」
抬眼看向窗外,目光透過玻璃,落向廠區深處動力科的大煙囪,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擊著。
「娘進去了。那個在鍋爐房掏灰的寶貝兒子,恐怕這會兒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你這當個哥哥的,心可真黑!」
「冤枉啊,要不我掏心窩子給你看看?」
沈雪茹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輕輕錘了陸長河一記秀拳。
「去!沒點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