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字我簽了，拿你兩盒中華不過分吧？
第二天清晨八點剛過，道上的霧氣還沒散盡，馬算盤頂著兩個黑眼圈早早鑽進了財務科。
趁著其他幹事還沒來，趕緊四百塊錢塞進工會互助金的鐵皮匣子裡，又把那張假收據抽出來撕了個粉碎沖，進了茅房。
收拾停當，馬算盤來到副廠長辦公室外頭規規矩矩的敲了三聲門。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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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頭的趙東來正端著紫砂保溫杯漱口呢。
木門推開，馬算盤哈著腰走在頭裡，身後跟著夾著那摞半尺厚流水的陸長河。
一瞅見陸長河，趙東來立刻把保溫杯擱在紅木辦公桌上，背著手端起了領導架子。
「陸主任，今兒個可是最後期限了，找你們車間老趙頭把字兒都認全乎了吧？」
「認全乎了！認全乎了！」
陸長河臉上掛著憨厚老實的笑容，緊走兩步把那摞厚報表平攤在趙東來辦公桌上，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趙廠長，您老跟財務科的同志真是不容易，這麼厚的天書，算的那叫一個滴水不漏！我今天一早過來，特意先找馬會計又核對了一遍，一分一厘都不差！這不，趕緊拿上來當著您的面簽字畫押，省的耽誤市局清查組的大事兒！」
陸長河連最上頭那兩張匯總表都沒再翻看一眼，從工裝兜里拔出鋼筆彎下腰，在右下角車間負責人那一欄里刷刷點點的簽下了「陸長河」三個大字。
簽完字還不算完，他又主動擰開桌上的紅印泥盒，大拇指沾了滿滿一指肚的紅印泥，結結實實的按在了自個兒的名字上頭！
站在旁邊的趙東來伸長了脖子，眼珠子盯在那個紅指印上。等陸長河直起腰，趙東來迫不及待的捧起那兩張簽好字按好手印的匯總副聯，湊到眼鏡片底下仔仔細細的檢查了兩遍。
白紙黑字，紅印泥清晰見底！
八萬塊錢的黑鍋，就這麼順順噹噹的焊死在這個鄉下土包子的腦門上了！
趙東來端著紙頁的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嗓子眼兒里那股子狂喜勁兒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什麼他媽的修工具機能手，什麼鬼點子多的泥腿子，在真正的體制財務刀子跟前，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睜眼瞎！
自個兒把脖子洗乾淨了往斷頭台上伸，下周三市局審計組一進場，就是楊為民長了八張嘴也保不住這個替死鬼！
心頭這塊擱了五年的大石頭一落地，趙東來再看面前傻樂呵的陸長河越看越順眼，就像看一個馬上要給自己燒紙錢的孝子賢孫一樣。
把匯總表寶貝一樣的收攏好，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陸長河的肩膀，滿臉慈祥的誇獎。
「好！好啊！長河同志，我平時就跟楊廠長念叨，說你這個年輕幹部雖然出身鄉下，但是覺悟高，識大體，顧大局！你看，今天這成本自查工作配合的多漂亮？往後咱們廠改制，就需要你這樣實幹不挑刺的車間主任打頭陣嘛！」
「哎喲，這全靠趙廠長您平時栽培點撥，要不然我哪能進步這麼快呢！」
陸長河順著杆子往上爬，謙虛的哈著腰。
眼珠子往下一掃，正巧瞥見右邊沒推嚴實的辦公桌抽屜縫裡，露著兩包沒拆玻璃紙的紅殼特供「中華」牌香菸，旁邊還擱著個印著「西湖龍井」燙金大字的半斤裝扁鐵皮茶葉罐子！
那可是趙東來花了高價托關係弄回來，留著下周巴結市機械局審計組組長的壓箱底好貨。
陸長河眼睛一亮，笑嘻嘻的開口。
「既然趙廠長今天這麼誇我，那我這當晚輩的可不能見外。正好我們車間老趙頭昨晚幫我看帳熬紅了眼，我借廠長您這兒的一點好煙好茶回去，給老師傅們泡一壺沾沾您老的喜氣！」
話還沒說完，陸長河那隻大手已經像泥鰍一樣鑽進了抽屜縫裡，左手抓起兩包特供中華，右手拎起那半斤西湖龍井鐵皮罐子，手腳麻利的往自己寬大的工裝兜里一揣，還順手幫趙東來把抽屜「咔噠」一聲推嚴實了！
「你……哎！我那茶葉……」
趙東來眼角抽了一下，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心肝脾肺腎都在滴血。
那兩包中華加半斤明前龍井花了他三十多塊錢外加四張特供菸酒票，自己平時連一片茶葉沫子都捨不得捏出來泡！
可剛才「識大體、顧大局」的高帽剛給人家扣上，懷裡還揣著人家剛簽了字的賣命假帳，這會兒要是翻臉去掏陸長河的兜，萬一驚醒了這個傻小子要悔帳可就全砸鍋了！
趙東來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哈哈……拿去！拿去喝！一點茶葉而已，給……給一線老師傅們潤潤嗓子應該的！」
「得嘞！謝謝趙廠長賞，那我就不打擾您老批閱文件了啊！」
陸長河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樂呵呵的轉身往外走。
邁出門口的時候跟縮在牆角裝孫子的馬算盤對了個眼神，爺倆看著屋裡捂著胸口直抽冷氣的趙副廠長，心裡頭同時給這位馬上要升天的老領導默念了一遍往生咒。
兩人順著樓梯下了辦公樓，趙東來在屋裡反手關嚴房門，罵了一句「活閻王投胎的土匪」，趕緊掏出鑰匙把陸長河簽了字的那摞假帳鎖進了最底層的鐵皮櫃裡。
時間一晃到了上午十點半，趙東來看了看表，抓起一把兩毛錢一包的普通高末茶沫子撒進保溫杯準備泡水看戲，紅星鋼廠大門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破銅鑼聲！
「哐！哐！哐！」
幾十個女人扯開嗓子的哭喊聲，順著廠區主幹道一路朝著廠辦公大樓沖了過來！
「黑了心的狗官啊！還我們家老頭子的買命錢啊！」
「工人在車間裡頭砸斷了腿，當官的剋扣撫恤金吃香喝辣，老天爺睜開眼劈死這幫吸血鬼吧！」
外頭走廊里一陣雞飛狗跳，各科室的幹事紛紛推開窗戶往下看。
趙東來端著保溫杯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半手背，顧不上擦手，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窗口，扒開百葉窗的葉片往樓下一瞅。
這一看，趙東來腦瓜子「嗡」的一聲，整張臉「刷」的一下沒了半點血色！
辦公大樓一樓的石台階底下黑壓壓的堵了四十多號披麻戴孝老職工家屬！
人群最前頭，四個壯漢用兩塊卸下來的厚木門板，直挺挺的抬著兩個小腿打著石膏、纏滿滲血紗布的工傷老漢。
幾十個家屬舉著搪瓷盆和擀麵杖把一樓的大鐵門敲的震天響，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下車間看熱鬧的幾百號鋼廠工人！
楊為民廠長今天一大早就去市機械局開改制預備會了，整個廠辦大樓裡頭就他趙東來一個主持大局的副廠長。
更讓趙東來魂飛魄散的是，門板上躺著的那兩個斷腿老漢正是上個月三車間行車脫鉤砸傷的老工人！
廠工會早就批下來的那筆兩千塊錢工傷撫恤金和營養津貼，上個月底讓他趙東來以「財政統籌」的名義強行截留了下來，拿去市迎賓館請機械局的幾個處長喝茅台跟填補自個兒的吃喝虧空了！
這時候，樓下領頭的一個胖老太太拿著大鐵勺往門板上狠狠一敲，指著二樓副廠長辦公室的窗戶破口大罵。
「姓趙的狗官你給我滾出來！今天不把我們家老頭子的撫恤金結清了，我們四十多口子人就抬著斷腿的傷員，去市機械局大門口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