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老趙小金庫，小陸的人情！
「噹啷！」
「噹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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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缺了瓷的搪瓷盆輪番砸在一樓樓梯的鐵欄杆上，震的二樓走廊的水泥地面都在發顫。
那個帶頭的胖老太太把大鐵勺往門板邊沿一磕，扯開嗓子衝著樓上開始嚷嚷：
「趙副廠長呢？再不出來，我們四十多口子人現在就抬著傷員去市機械局大門口靜坐絕食！」
「讓局裡的領導瞧瞧，紅星鋼廠當官的是怎么喝工人血的！」
門板上躺著的兩個老漢跟著「哎喲、哎喲」的直哼哼，紗布外頭滲出來的暗紅血跡看著怪滲人。
圍在辦公樓台階底下的幾百號各車間工人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到處亂飛。
二樓趙東來縮在厚帆布窗簾後頭，後背濕透的的襯衣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這幫刁民要是真把門板抬到市機械局大門口去，下禮拜的全廠改制大會他趙東來還接個屁的班？局領導頭一個就得把他擼了！
可那兩千塊錢的撫恤金上個月底就讓他拿去市迎賓館填了酒的窟窿。
這會兒讓他上哪兒去變兩千塊錢現錢出來？
趙東來急的在屋裡直轉磨，眼角餘光順著門縫往外一掃。
之間陸長河正揣著那兩包特供中華煙，晃晃悠悠的往樓梯口走，後頭還跟著抱帳本的馬算盤。
趙東來腳步一頓，渾濁的老眼珠子骨碌一轉。
對啊！怎麼把這小子給忘了！
趙東來急忙走出辦公室木門，大聲喊道：
「陸長河同志，你等一下！」
陸長河停住腳，有些疑惑的轉過頭。
「趙廠長您還有啥指示？是不是還有好茶？」
趙東來眼角抽搐了一下：
「少在這兒貧嘴！楊廠長今天去市局開會不在廠里，你現在既是咱們一車間的主任，又是廠改制籌備組的骨幹成員！」
「樓下三車間那幫家屬不懂政策，在那兒胡攪蠻纏影響生產秩序。你現在就代表廠辦籌備組下去，把事給我平了！」
旁邊的王秘書也趕緊湊上來：
「就是！陸主任，趙廠長平時可沒少栽培你，到了這關鍵時候，你可得替領導分憂啊！」
陸長河眨巴了兩下眼睛，瞅了瞅趙東來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又看了看王秘書不斷往樓下遞眼色的賊樣。
拿老子當擋箭牌？
帳上的撫恤金早讓這老王八蛋喝進肚子裡去了，這會兒老子要是兩手空空的下去講大道理，底下那幾十號紅了眼的潑辣娘們兒還不得把老子的工裝給撕成布條子？
事後這剋扣撫恤金的黑鍋還能順手往老子腦袋上一扣。
老小子算盤珠子撥的倒挺響，可惜你挑錯了算盤。
陸長河心裡冷笑著，臉上卻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搓著手嘆氣道：
「趙廠長，那幫嬸子大娘手裡可都拎著擀麵杖呢。我這一車間管機修的下去平事兒，萬一挨上兩棍子……」
「挨兩棍子怎麼了？為廠里做貢獻，受點委屈也是光榮的嘛！」
趙東來見他犯怵，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走上前拍了拍陸長河的肩膀：
「長河啊，這就是考驗你群眾工作能力的時候！我授權給你，全權代表廠辦下去處理！」
「馬會計，你也跟著陸主任一塊兒下去，跟家屬們好好解釋解釋廠里的資金困難！」
陸長河一臉為難的嘆了口氣：
「得嘞！既然趙廠長給了我這麼大的尚方寶劍，那我今兒個就是拼著這身衣服讓人扒了，也得把這事兒給您辦的妥妥帖帖！」
說完這話，陸長河沖馬算盤招了招手，爺倆一前一後順著主樓梯往下走。
見陸長河下了樓，趙東來衝著兩個聞訊趕來的感受試了個顏色。
這兩人都是趙東來的心腹，對於自家主子和小陸主人那點兒事早就心知肚明，當即心領神會，貓著腰順著西側的小樓梯溜了下去，一頭扎進了一樓大廳鬧事的人堆裡頭。
剛走到一樓大廳的拐角，陸長河就看到了沈雪茹。
她今天來給陸長河送落在屋裡的筆記本，正好撞上這齣大戲。
看見混進人堆里的那兩個廠辦幹事鬼鬼祟祟的往家屬跟前湊，沈雪茹眉頭一皺，腳步不慌不忙的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大門口傳達室的窗台旁邊。
傳達室裡頭周富貴也看到了陸長河，按著武裝帶走了出來，只要敢動一下陸長河，保衛科那幫如狼似虎的幹事立馬就能衝進來把人按死。
陸長河心裡頭一暖，收回視線，迎著震耳欲聾的哭罵聲邁步走出了樓梯口。
「當官的來了，當官的來了！」
混在人堆里的那個瘦幹事嗓門拔的老高，指著陸長河就開始帶節奏。
「這小子是一車間的主任，跟財務科穿一條褲子的！咱們的撫恤金準保是讓他給卡下來的，咱們先撕爛他的嘴！」
這一嗓子可算是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好你個黑心肝的小畜生！敢卡我老頭子的買命錢！」
帶頭的胖老太太眼珠子一紅，掄起手裡的大鐵勺，帶著十幾個挽著袖子的彪悍婦女，「呼啦」一下朝陸長河撲過來，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脖領子！
二樓辦公樓的窗簾後頭，趙東來正扒著百葉窗的縫隙往下瞄，瞧見樓下這陣仗，樂的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打！使勁打！把這鄉下泥腿子打個滿臉桃花開才好呢！
守在台階旁邊的孫德勝眼疾手快，把一個裝了乾電池的鐵皮大喇叭塞進了陸長河手裡。
陸長河單手拎著大喇叭，摁下開關。洪亮的聲音帶著「嗡嗡」的電流回音，一下子蓋過了滿大廳的哭喊聲。
「三車間的叔伯嬸子們！都給我停一下！」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撲到台階底下的胖老太太嚇了一跳，舉著鐵勺的手僵在了半空。
陸長河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幾百號人，把胸脯拍的「啪啪」響。
「工友在車間裡頭流血出汗，砸斷了骨頭，那是為了咱們紅星鋼廠拼命！咱們紅星廠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欠大傢伙兒一分血汗錢！」
剛才帶頭起鬨的那個瘦幹事縮在人堆里，捏著嗓子喊了一句：
「少在這兒放空屁！有本事你把現錢拿出來啊！」
「拿現錢？老子今天要是不帶現錢，敢站在這台階上跟叔伯嬸子們說話嗎？」
陸長河冷笑一聲，大手往身後一揮。
「馬會計！把箱子給老子抬上來！」
跟在後頭的馬算盤吃力的拎著財務科那個沉甸甸的深綠色鐵皮現金箱，一步一晃的走上石台階，「哐當」一聲墩在了旁邊早就擺好的辦公桌上。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馬算盤掏出黃銅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擰開搭扣，一把掀開了鐵皮箱蓋子。
「嘩！」
大廳裡頭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那鐵皮箱子裡頭，整整齊齊的碼著四十沓用白紙條綑紮的十元大團結。嶄新的鈔票泛著油墨香，晃的所有人眼暈。
這是四千塊錢現錢！
二樓百葉窗後頭，一直往下盯著的趙東來脖子往外一伸，整張老臉貼在玻璃上擠變了形。
那……那個綠鐵皮箱子，怎麼看著那麼眼熟？
這箱錢是他瞞著楊廠長，讓馬算盤以「廠辦機動特支費」的名義截留下來，藏在財務科帳外小金庫裡頭的。
這原本是準備留著年底去市機械局送禮跑官的四千塊錢私房錢啊！
「馬算盤！你個吃裡扒外的王八羔子！」趙東來臉都綠了
樓下大廳里，陸長河衝著馬算盤遞了個眼色。
馬算盤把心一橫，從兜里掏出三車間工傷人員的花名冊和紅印泥盒往桌上一拍，扯著嗓子喊道：
「三車間李大錘家屬！王老五家屬！排好隊上前來按手印領錢！」
「除了上個月底批下來的兩千塊錢工傷撫恤金和醫藥費，陸主任剛才說了，再從廠辦機動特支費裡頭，給兩位斷腿的老師傅每人多發五十塊錢的冬日勞保營養津貼！」
胖老太太手裡的鐵勺「噹啷」一聲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她揉了揉老花眼，哆哆嗦嗦的走上前，看著馬算盤把一沓又一沓厚實的十元大團結塞進自己懷裡。這筆錢不光原本欠著的一分不少，還白白多拿了五十塊錢的營養費！
四十多號披麻戴孝的家屬捧著還帶溫度的嶄新大團結，一個個像做夢一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時候，馬算盤一把抓過桌上的鐵皮大喇叭，湊到嘴邊，扯開破鑼嗓子衝著全場幾百號工人大聲嚷道：
「大傢伙兒可都給我記清楚了啊！這筆撫恤金，原本是被咱們廠某位分管財務的副廠長死活卡著不給批，留著小金庫自己享用的！」
「是咱們一車間的陸長河陸主任！剛剛在二樓副廠長辦公室裡頭拍著桌子，拿自個兒的車間主任烏紗帽和前途做擔保，逼著那位副廠長交出鑰匙，強行讓我們財務科開櫃發錢的！」
「大傢伙兒要謝，就謝咱們陸主任！」
「轟！」
馬算盤這一嗓子補刀，把整個辦公樓大廳點炸了！
「我的親娘哎！原來真是姓趙的狗官卡著咱們的救命錢不給發！」
「多虧了人家陸主任啊！要不是陸主任拿烏紗帽替咱們工人頂雷，咱們今天就是撞死在這兒也見不著一分錢！」
「陸主任！您真是咱們工人的活菩薩啊！」
胖老太太抱著厚厚一沓大團結，老淚縱橫的衝著陸長河鞠了三個大躬。她轉過身撿起地上的大鐵勺，指著二樓副廠長辦公室的窗戶就罵開了：
「姓趙的狗官！你個生孩子沒屁眼的黑心王八蛋！連工人的斷腿錢都敢貪，你祖宗十八代到了地下都得讓人戳脊梁骨！」
幾十號家屬連帶著圍觀的幾百號各車間工人，指著二樓的窗戶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差點把二樓的玻璃給淹了。
罵聲順著樓梯傳到二樓，鑽進了窗簾後頭趙東來的耳朵里。
他聽著樓下震天響的祖宗十八代問候，再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攢了兩年的四千塊錢私房小金庫。
這筆錢讓人家陸長河一分不剩的拿去做了順水人情，還順手往他腦門上扣了一盆屎盆子！
「噗……」
趙東來胸口發悶，兩眼一翻，喉嚨眼兒里湧上一股子腥甜，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在百葉窗的葉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