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鹽池回火，廢鐵變特鋼！
上午十點半，陸長河揣著死帳清冊，領著孫海軍、老趙頭和李鐵柱走出車間，一路來到了總庫房西北角的荒院。
兩扇生滿紅鏽的大鐵門緊閉著，上頭貼著七九年留下的發黃封條。
陸長河走上前，「刺啦」一聲撕掉爛封條，李鐵柱掄起鐵錘砸開掛鎖，拉開了沉重的大鐵門。
一股子濃重的鐵腥味兒頓時撲面而來。
空曠的庫房裡頭密密麻麻碼放著一座小山似的長條扁鋼，每一根上頭都長滿了厚厚的黃鏽。
老趙頭走上前，拿手裡的扳手敲了敲，「啪」的一聲脆響，鋼板邊角居然直接崩掉了一塊鐵渣子。
老趙頭搖了搖頭直嘆氣：
「長河啊，你打這堆爛鐵的主意可白費勁了。這批彈簧鋼是七九年那會兒省鋼廠煉壞的廢品，脆的跟麻花似的，一折就斷！」
「三年前趙東來就簽字做了報廢核銷，帳面價值是零。之前找廢品站來看過，人家說拉回去回爐都嫌運費貴！」
孫海軍也跟著嘆了口氣。
陸長河從老趙頭工具兜里抽出一把粗齒鋼銼，蹲下身子，按住一根扁鋼的邊緣就開始用勁兒，「刺啦、刺啦」的使勁銼了十幾下。
鐵鏽混著黑皮紛紛往下掉，很快露出了一道泛著銀白金屬光澤的深槽。
陸長河吹掉上頭的鐵粉，湊近了仔細瞅了瞅斷口處的金屬晶粒，帶上了喜色。
果然跟上輩子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什麼狗屁煉壞的廢品，分明是寶貝！
陸長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灰：
「趙叔，孫主任，你們全看走眼了！這批60Si2Mn彈簧鋼裡頭的矽錳配比正著呢，半點毛病沒有！」
「當年出廠的時候，應該是熱處理車間的燜火爐溫控表壞了，爐溫至少高了一百多度，這才讓鋼板表層零點五毫米左右出現了嚴重脫碳，看著又脆又爛。可只要把表層這半毫米的碳濃度補回來，裡頭全是一等一的特級鋼芯！」
老趙頭愣住了，趴下去湊在銼口上瞅了半天，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來：
「哎喲，還真是啊！裡頭的晶粒細密均勻，真是好鋼芯！」
就在這時候，辦公樓二樓的副廠長室里，王秘書正哈著腰向趙東來匯報：
「廠長，剛瞧見陸長河帶著老趙頭他們鑽進總庫房西北角了，估計是大那三年前報廢的那五十噸爛彈簧鋼的注意呢！」
辦公桌後頭，腦門還隱隱作痛的趙東來聽見這話，先是一怔，隨即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還當這鄉下泥腿子有多大能耐，原來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蠢豬！」
「他這是察覺到那八萬塊錢假帳要爆雷了，嚇瘋了想拿廠里的爛廢鐵去換倆路費跑路呢！隨他折騰去，後天早上大會一開，老子直接送他去靶場吃花生米！」
總庫房這邊，管庫房的供銷科副科長李有德聞訊趕了過來。
見陸長河要用這批廢鋼，李有德滿口答應，只是苦著臉說庫房頂上的電動葫蘆吊鉤壞了小半年，沒人修，這五十噸鋼靠人扛得累吐血。
陸長河二話不說，踩著鐵梯子爬上五米高的橫樑，掏出螺絲刀和扳手搗鼓了十來分鐘，把接觸器裡頭燒糊的觸點磨平接好。
「合閘！」
隨著李鐵柱推上電閘，電動吊鉤「嗡」的一聲平穩運轉起來。
李有德頓時樂的見牙不見眼，把陸長河拉到值班室裡間，打開自個兒的招待暗櫃，從最裡頭摸出兩瓶裹著發黃棉紙、貼著飛天標的陳釀茅台，硬塞進陸長河懷裡。
「好兄弟，這是早年廠里招待蘇聯老大哥剩下的壓箱底好酒，哥哥我留著沒捨得喝，拿去潤潤嗓子！」
陸長河也沒客氣，揣好兩瓶茅台，立馬讓人開動吊車，把五十噸生鏽扁鋼全拉回了一車間，點燃了車間後頭那座閒置已久的三號鹽浴燜火爐。
中午下工鈴響，陸長河揣著死帳清冊回到筒子樓。
屋裡頭，沈雪茹正在盛玉米面粥。
瞧見陸長河進門，她想起今早被那隻狗爪子抄進領口裡的事兒，臉蛋子一熱，羞惱的白了他一眼，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可等陸長河把那份五十噸報廢彈簧鋼的清冊攤在桌上，沈雪茹立馬收起了小性子，又抱她那把寶貝算盤。
纖細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撥動，「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不到一刻鐘，沈雪茹停下手指，抬起頭眼睛發亮：
「長河，焦炭、工業氯化鋇加上電費，改造這五十噸鋼的成本一共只要四百二十塊錢！」
「最關鍵的是，這批鋼三年前就已經在總帳上做了核銷，帳面價值是零！只要咱們把它當成正品賣出去，在財務科目上完全可以走『盤盈呆滯資產溢價沖銷往年壞帳』！」
「按財政部的會計制度，這一項由主辦會計直接入帳核銷，根本不用經過趙東來簽字審批，就能名正言順的把公帳上，把那六萬塊錢的真窟窿徹底填上！」
陸長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熱粥，沖她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咱們家沈大掌柜，這一算盤就把姓趙的棺材板給釘死了！」
下午兩點，一車間熱處理房裡熱浪滾滾，溫度飆到了四十多度。
陸長河脫掉外頭的工裝，只穿了一件跨欄背心，渾身腱子肉被爐火映的油亮。
站在八百六十度高溫的鹽浴池旁，手裡卡著秒表衝著李鐵柱喊著：
「鐵柱，往池子裡加三成氯化鋇，再撒兩鏟子脫氧滲碳劑！攪勻了！」
隨著藥劑下池，滾燙的鹽液開始翻滾冒泡。
剛被除掉表層鐵鏽的彈簧鋼板被鐵鏈子吊著，一排排精準的沉入鹽浴池裡頭進行二次滲碳回火，十五分鐘後起吊，緊接著又浸入旁邊的硝鹽槽里分級淬火。
白茫茫的蒸汽混合著刺鼻的鹽鹼味衝上屋頂，陸長河站在池子邊一步不退，汗水順著下巴頦「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一直忙活到傍晚六點整，第一爐二十根改造完畢的彈簧扁鋼終於出爐冷卻。
原本鏽跡斑斑的爛鐵這會兒通體泛著一層烏黑髮亮的烤藍光。
全車間四十多號工人全圍了過來，把試件台圍的水泄不通。
老趙頭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隨即抄起十二磅重的大鐵錘，分開眾人走到枕木跟前。
兩邊墊上青磚，把一根烤藍彈簧鋼板架在空當里。
老趙頭深吸一口氣，掄圓了膀子，使出吃奶的力氣照著鋼板正中央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顫音響徹車間，火星子四處亂濺。
原本一敲就崩渣子的彈簧鋼板，在大鐵錘的重擊下猛的往下弓起了足足三十度！
緊接著，「嗡」的一聲巨響！
弓下去的鋼板硬生生彈回了原狀，恐怖的反震力直接把老趙頭手裡那把十二磅大鐵錘震的脫手飛出三米多遠，「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李鐵柱撲上去扒拉開看了一眼，頓時眼珠子放光：
「我的親娘哎！連道白印子都沒留！成了！咱們真的煉出特級彈簧鋼了！」
「好！！」
全車間四十多號大老爺們兒揮舞著帽子和手套，爆發出震天響的歡呼聲！
當晚，一車間工人們分成兩班倒，爐火燒了整整一宿。
不到十二個鐘頭，五十噸報廢扁鋼全部回火淬鍊完畢，整整齊齊的碼放在車間大院裡。
按眼下的計劃外市場價，這五十噸特級彈簧鋼少說也值八萬塊錢！
可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蹲在鋼材堆旁邊的孫海軍卻愁的直揪頭髮：
「長河，鋼是好鋼，可前兩年趙東來為了吃回扣，拿次品充好貨，把咱們市周邊的農機站和汽車修理廠全得罪光了！」
「距離明早九點的改制大會只剩最後二十四個鐘頭了，這麼短的時間，咱們上哪兒去找一個能當場掏出八萬塊錢現錢的大主顧啊？」
陸長河沒接話，轉身走進車間水房，拿硬肥皂把身上的油泥洗了個乾淨。
他換上一身筆挺的白襯衫和深藍幹部褲，伸手拍了拍掛在衣架上的外衣兜——裡頭正揣著李有德送的那兩瓶飛天茅台。
「鐵柱，挑兩根剛出爐的彈簧鋼，塞進厂部那輛北京吉普的後備箱裡！」
早上七點整，陸長河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沖還在發愣的孫海軍招了招手：
「孫主任，上車！咱們去城西紅旗農機總廠，找人家拿八萬塊錢現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