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市一機場？這碗飯我陸長河端走咯！
墨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駛出紅星鋼廠大門，碾過結了一層白霜的柏油馬路，一路往城西狂奔。
副駕駛座上，孫海軍把兩隻手揣進袖筒里直搓，急的直嘆氣：
「長河，你咋挑了紅旗農機總廠這個硬骨頭啊？人家可是省屬萬人大廠，這幾年一直跟咱們的死對頭市一機廠穿一條褲子！」
「咱們兩家廠子井水不犯河水，這時候拉著兩根鋼板找上門去，那不是純屬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嗎？」
陸長河單手扶著方向盤，看著前頭灰濛濛的公路笑了笑。
貼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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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不知道，他陸長河還能不知道嗎？
前世就是今年十月底這幾天，紅旗農機總廠為了趕製全省冬修水利大會戰急需的一百台「東方紅」履帶拖拉機，日夜連軸轉。
結果夜裡寒潮突襲，試車場上的十幾台樣車在零下十幾度的凍土坑裡連續發生了懸架板簧脆斷的事故！
眼瞅著交貨期就在三天後，要是找不到五十噸耐高寒的板簧鋼救命，紅旗農機總廠的廠長和總工程師全得摘烏紗帽！
上午九點半，吉普車一個急轉彎，停在了紅旗農機總廠招待所的大院裡。
剛推開車門下來，陸長河就瞧見院子西頭停著一台履帶拖拉機，底盤下頭的懸掛鋼板斷成了兩截，幾個技術員正蹲在地上直抹淚。
而在招待所二樓的露天走廊上，市一機廠的業務科長劉胖子正挺著大肚子，帶著兩個隨從趾高氣揚的鑽進東頭的「牡丹廳」大包間。
包間門口紅旗農機總廠的採購科長周扒皮，還有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正站在走廊欄杆前憋的臉色鐵青。
「欺人太甚！這劉胖子看咱們急著交貨，五十噸彈簧鋼居然坐地起價要加三成！還要咱們先付全款！」周扒皮氣的直捶欄杆。
旁邊那個老技術員更是急的直跺腳：
「老周，錢都是小事，關鍵是市一機廠送來的那批樣品鋼，裡頭的含磷量超標，一上凍土肯定還得斷啊！」
「老韓，你一個搞技術的懂個屁的採購！不買市一機廠的，這方圓百里誰家還有五十噸現貨？」周扒皮沒好氣的頂了回去。
陸長河瞅准機會，拎著兩瓶茅台走上了去。
他沒理會鼻孔朝天的周扒皮，而是直接走到那個受了氣的老技術員跟前，掏出從趙東來那兒順來的特供中華煙，雙手遞了一根過去。
「這位老同志，我看院裡那台東方紅拖拉機的斷口呈放射狀結晶，應該是低溫衝擊韌性不足，再加上鋼材煉製時矽錳偏析導致的早期疲勞裂紋吧？」
正憋著一肚子火的韓副科長愣了一下，推了推厚底眼鏡，不可思議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小伙子：
「小同志，你……你一眼就能看出矽錳偏析？你是哪個研究所的專家？」
陸長河笑了笑，還沒自報家門，旁邊的周扒皮見有人遞中華煙，也湊了上來。
聊了一會，聽說陸長河是紅星鋼廠來的，手裡有五十噸現成的特級耐寒彈簧鋼，韓副科長當場抓住了陸長河的胳膊，非要拉他去試件。
周扒皮雖然不信紅星廠能造出好鋼，但為了拿陸長河當幌子去壓隔壁劉胖子的價，也順水推舟，在走廊西頭的小包間裡擺了一桌便飯。
十一點半，四人推門走進西頭包間。
周扒皮平時在酒桌上當大爺慣了，腆著肚子就往正對著門的主賓位上走。
陸長河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開左手第一主陪的那把紅木太師椅，腳底下故作不穩絆了一下，順勢把周扒皮擋在了外頭，雙手扶著抱圖紙的韓副科長按在了主位上。
「來來來，咱們搞重工的，技術大拿坐上座！韓總工，今天這第一杯酒，晚輩必須先敬您！」
韓副科長在廠里受了半輩子行政幹部的排擠，哪受過這種高看一眼的禮遇？
老頭子眼圈當時就有點發紅，連聲道好。
酒菜上齊，陸長河二話不說，「啪、啪」兩聲擰開那兩瓶陳釀飛天茅台的瓶蓋。
一股子濃郁醇厚的醬香瞬間在屋裡迸發開來，順著門縫飄出去，硬是把隔壁牡丹廳裡頭的汾酒味兒給壓了個嚴嚴實實。
陸長河端起二兩半的白瓷酒盅，跟韓副科長和周扒皮連干三盅，臉不紅氣不喘。
放下酒盅，他拿起竹筷子，蘸著杯底的茅台酒水，在八仙桌的紅漆桌面上刷刷點點的畫出了幾道波浪線。
「韓總工，周科長，市一機廠給你們送來的那批樣品鋼，爐號是不是82-104？」
周扒皮手裡的筷子一頓：「你咋知道？」
陸長河冷笑一聲，指著桌上的水痕說道：
「因為市一機廠上個月為了省電費，偷偷用高磷生鐵代替了精煉鋼水回爐！這種鋼在屋裡常溫測硬度一點毛病沒有，可只要拉進臘月零下二十度的水利工地，不出三天，一百台拖拉機的懸架全得斷成麻花！」
「到時候誤了省里的冬修水利大會戰，這責任是市一機廠的劉胖子背，還是你們二位領導去頂雷啊？」
「啪！」
韓副科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後脊梁骨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怪不得！我說剛才化驗單上的硫磷數據怎麼對不上！走！小陸同志，把你們廠的樣品拿出來，咱們現在就去後院砸錘！」
韓副科長是個急性子，飯沒吃完就風風火火的衝下二樓，來到了招待所後院的雪地里。
李鐵柱把後備箱裡那兩根烤藍彈簧鋼扛了下來，當著眾人的面，直接扔進了零下十幾度的冰鹽水大鐵桶裡頭。
這動靜驚動了紅旗農機總廠的廠長和總工程師，兩位大領導披著軍大衣急匆匆趕到後院督陣。
泡足了半個鐘頭，兩根凍的掛滿白霜的紅星廠彈簧鋼被撈了出來，跟市一機廠送來的那根樣品鋼並排架在了兩塊大青石上。
韓副科長叫來鍛工車間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人拎起一把十六磅重的開山大鐵錘。
「給我使足了力氣，同時砸十錘！」
「嗨！」
兩個壯漢吐氣開聲，掄起十六磅開山錘，照著兩根凍透了的鋼板狠狠砸了下去！
「當！當！當！」
火星子在雪地里亂飛，震的人耳膜生疼。
剛砸到第七錘的時候，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市一機廠送來的那根樣品鋼板當場從中間脆斷成了兩截，斷口崩飛出去老遠！
而旁邊陸長河帶來的那根烤藍彈簧鋼，硬生生扛滿了十記開山大錘，不但紋絲不動，巨大的反震力更是把那個壯漢的虎口震的發麻，鐵錘差點脫手！
農機廠廠長撲上前，摸著毫髮無損的烤藍鋼板，激動的大叫一聲：
「好鋼！真是救命的神品啊！小陸同志，快請上樓，咱們現在就簽合同！」
回到二樓會議室，陸長河當場拍板：五十噸現貨下午五點前全拉進農機廠大院，價格比市一機廠平時的正常價還讓利半成！
農機廠廠長感動的緊緊握住陸長河的雙手，當即把財務科長叫進屋，現場開出了一張蓋著鮮紅的財務專用章、總額八萬五千塊錢的現金轉帳支票！
就在陸長河接過支票的時候，隔壁牡丹廳的劉胖子喝足了茶水，剔著牙推開西頭包間的木門走了進來。
「周科長，考慮的咋樣了？再不簽字，我們市一機廠這五十噸鋼可就調給別人……」
劉胖子話還沒說完，就瞧見陸長河正拿著那張八萬五千塊錢的支票在嘴邊吹乾墨跡，慢條斯理的揣進了貼身內兜里。
揣好支票，陸長河順手扯過桌上一張草紙，把盤子裡剩下的半盤油炸花生米全倒進紙包里揣進工裝兜，轉過頭，衝著目瞪口呆的劉胖子咧嘴一笑：
「劉科長，來晚一步，飯碗讓人端走嘍！」
說完，留下了一頭霧水的劉胖子，轉身瀟灑離去。
下午四點半，趕在市人民銀行關門落鎖的前一刻，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營業大廳外頭。
早就守在櫃檯前的馬算盤接過陸長河遞來的八萬五千塊支票，手腳麻利的辦完入帳交割。
按照「盤盈呆滯物資溢價沖銷往年壞帳」的科目，大筆一揮，當場把紅星廠公帳上那六萬塊錢的歷史虧空抹了個乾乾淨淨！
不僅如此，廠里的總帳面上，還白白多出了兩萬五千塊錢的淨盈餘活期現金！
走出銀行大門，馬算盤死死抱住懷裡蓋著銀行回執紅章的總帳底冊，激動的渾身直打擺子！
「哼哼」陸長河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看著逐漸下沉的日頭：
「就看看明天，趙東來這台戲怎麼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