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毀我清閒者,留不得!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周衍將那張寫滿人名的紙放到桌上,問道:「侯爺的消息可靠嗎?」
「不會有假。」
裴振岳壓低聲音說道:「司天監有一名司歷,十幾年前曾隨軍前往北境推演天象。那次北漠騎兵偷襲營地,是老夫帶人救了他一命。這些年我們很少來往,昨日老夫派人送去信物,他才願意透露此事。」
三個月前,大皇子周承乾秘密請韓玄成為自己推演帝王命格。
當時韓玄成發現,原本匯聚在周承乾命宮中的紫微之氣正在迅速消散,另外一股尚未成形的龍氣,則出現在皇子所方向。
起初,那股龍氣極其微弱,韓玄成也無法確定究竟對應哪位皇子。
直到皇帝命司天監替周衍和裴青棠合算生辰,他才發現裴青棠命帶北斗軍星,一旦嫁給周衍,兩人的命格便會彼此呼應。
六曜得北斗,新龍出深淵。
這便是殘缺命盤上那句話的真正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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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所以大哥不是單純擔心我娶了裴青棠之後得到鎮北軍支持,而是韓玄成告訴他,我活著便會不斷削弱他的帝命。」
「不錯。」
裴振岳沉聲說道:「儲位對大皇子而言已經近在咫尺。可就在此時,司天監卻告訴他,一個從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廢物皇子會奪走屬於他的一切。換成任何一個想登上皇位的人,都不會容許這個威脅繼續活著。」
周衍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自己還有七日便要離京就藩,周承乾卻偏偏要趕在這個時候設下殺局,是因為賜婚聖旨一旦公布,他便會從毫無根基的閒散皇子,變成鎮北侯府的女婿。
若等他離開京城,或者與裴青棠順利的完婚,再想動手便會困難數倍。
所以周承乾才會利用昭華宮的鎖胎香,一邊除掉容貴妃腹中的皇嗣,一邊嫁禍給周衍與裴家。
只要計劃成功,周衍就會因為謀害皇嗣獲罪,婚事自然也作廢。
鎮北侯府也會因私印與假香受到牽連,再無可能成為任何皇子的助力。
這樁買賣的風險極大,收益卻同樣足夠的豐厚。
大皇子不是突然的失了智,而是認為自己只要成功,便能一次清除三處威脅。
「韓玄成替大皇子算命便算命,為什麼還要幫他對裴家下手?」
裴振岳回答:「韓玄成雖然是司天監的少監,卻一直想取代監正。他出身寒門,在朝中沒有根基,若想再進一步,只能扶持一位未來的皇帝。」
「他三年前便暗中的投靠了大皇子。青棠秋獵時丟失的私印,正是裴長茂受他指使拓印。裴長茂想借大皇子的力量奪取侯府的家業,韓玄成則需要一個能夠接觸青棠私印的人,兩邊各取所需。」
周衍輕輕的點頭。
這樣一來,案子的脈絡便徹底的清楚了。
周承乾提供人手與利益,韓玄成根據命盤的設計方向,裴長茂負責從侯府內部取的私印。
至於昭華宮的劉順、掌事孫蘭與那些被調換的薰香,只是計劃中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韓玄成才是真正替大皇子出謀劃策的那個人。
「此人不能留。」
周衍端起茶盞,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裴振岳的眸色陡然的鋒利起來:「殿下是想讓老夫除掉韓玄成?」
周衍差點被茶水嗆到。
他放下茶盞,無奈的說道:「侯爺剛剛突破凝罡境,便準備夜闖司天監殺一名朝廷命官。您若真的這麼做了,明日京城便會傳遍,說鎮北侯府嫁孫女還附送滅口服務。」
裴振岳皺眉問道:「殿下方才不是說此人不能留嗎?」
「不能留,不代表要侯爺親自動手。」
周衍說道:「韓玄成既然參與了昭華宮的布局,手中必然還有大皇子一方的秘密。若能拿到活口,自然比一具屍體有用。就算帶不回來,也不能讓他繼續的替大皇子推演布局。」
裴振岳聽出他早有安排,試探著問道:「殿下身邊有人可用?」
「父皇剛賜了福王府,本王若連幾個跑腿的人都找不到,未免太對不起門口的那塊御筆牌匾。」
周衍沒有解釋玄麟衛的來歷。
裴振岳同樣沒有追問,只提醒道:「韓玄成本是凝罡境初階,三個月前強行推演帝命時遭到了反噬,如今境界跌落到了通脈境精通。即便如此,也絕非普通的護衛能夠對付的。」
「侯爺放心,本王雖然愛惜銀子,卻不至於派幾個帳房先生去抓通脈境的高手。」
裴振岳看了他片刻,忽然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位未來的孫女婿。
昨天之前,周衍還是一個無權無勢、經脈堵塞的廢物皇子。
短短的兩日,他不僅救下了皇嗣、查出了皇帝中毒、踏入武道,似乎還擁有了一股連鎮北侯府都不清楚的力量。
裴振岳沉默了片刻,主動的轉開話題:「距離大婚還有八日,青棠這些年的性子冷了些,殿下日後若是與她發生爭執,還請多多的讓著她。」
「她的父母在北境戰死之後,一直是老夫將她帶大。那孩子習武、帶兵都不輸男子,卻從未學過怎麼與人相處。」
說到這裡,裴振岳站起身,鄭重的向周衍行了一禮:「老夫就把她交給殿下了。」
周衍連忙的伸手將老人扶住:「侯爺不必如此。裴青棠既然要嫁給我,便是福王府的女主人。只要她不在洞房裡拿劍追著我砍,我自然不會虧待她。」
裴振岳臉上的鄭重頓時的散去不少。
「青棠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那便好。」
周衍探了口氣:「本王現在最怕的就是講道理的人。大哥前日講了半個時辰的道理,差點把我講進宗人府。」
裴振岳無言以對,只能起身告辭。
走到書房門口時,他忽然的停下腳步。
「韓玄成在城南醉春樓的後巷養了一名外室,每隔兩日便會過去。今日正好是時候,他通常在亥時末離開司天監,只帶一名車夫。」
周衍的唇角微揚:「多謝侯爺。」
裴振岳沒有再問,邁步離開了福王府。
書房重新的安靜下來。
周衍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
「玄九。」
書架投下的陰影微微的扭曲。
玄九無聲出現,單膝跪在桌前:「王爺。」
「方才的話都聽見了?」
「聽見了。」
周衍說道:「韓玄成,通脈境精通,亥時末前往醉春樓後巷。先查清他身上是否帶有大皇子府的信物,再儘量將人活著帶回來。若他服毒、求援或者無法控制,便不必讓他回司天監了。」
「屬下明白。」
玄九的身形重新融入陰影。
周衍看著桌上韓玄成的名字,眸中最後一絲笑意逐漸消失。
他原本只想離開京城,去封地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可就是因為韓玄成的一場推演,他差點被人釘死在謀害皇嗣的罪名上。
躺平沒有躺成,倒險些直接躺進棺材。
「毀人清閒,等於斷人活路。」
周衍收起那張紙,低聲說道:「韓少監,這筆帳總該有人還。」
亥時末,城南醉春樓後巷。
韓玄成披著一件灰色斗篷,從馬車上下來,確認四周無人後,獨自走向巷子深處的院門。
他並未發現,旁邊屋檐投下的陰影中,始終有一道身影與他保持著十丈距離。
韓玄成推開院門,閃身進入其中。
院門即將關閉時,一隻戴著黑色護腕的手忽然抵住門縫。
玄九抬起頭,半張麒麟面具在月色下一閃而過。
下一刻,院中的燈火驟然熄滅。
屬於韓玄成的獵殺,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