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風起之前,先拔釘子
兵部衙門,文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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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剛跨進門,兵部尚書韓敬之便從堆積如山的公文後抬起頭,連忙起身行禮:「下官參見福王殿下。」
「免禮。」
周衍徑直在側位坐下,掃了一眼桌上尚未寫完的調兵文書:「嚴嘯山三日後出征的旨意,兵部已經收到了?」
「半個時辰前剛到。」
韓敬之親自倒了杯茶,謹慎問道:「陛下命龍驤營出動一千精騎,糧草、路線與具體出征人選皆由兵部安排。王爺此來,可是另有吩咐?」
周衍沒有回答,反問道:「龍驤營在冊多少人,實際又有多少人?」
韓敬之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在冊三千四百六十二人。臣上任後暗中核查過兩次,實際兵力應當不足三千,缺的四百餘人一直照常領取軍餉。」
周衍眉梢微挑。
「嚴嘯山在營中威望如何?」
「有威望,卻談不上一呼百應。」
韓敬之如實答道:「真正對他死心塌地的,主要是前鋒第一營和第二營。兩營校尉都是嚴家旁支,下面的百夫長也多由靖國公府舉薦。」
「那就讓這兩個營隨他出征。」
周衍端起茶盞,語氣隨意的像是在挑選兩盤下酒菜:「一千人的名額正好全部填滿,其他各營留守駐地,一個都不許跟去。」
韓敬之臉色微變:「王爺,若讓嚴嘯山把全部親信帶在身邊,離京之後便無人能夠掣肘他。兵部沿途安排的人,恐怕連他的軍令都插不上手。」
「本王要的就是無人掣肘。」
周衍笑了笑:「人帶得越順手,他才越不會懷疑這份差事另有文章。況且嚴家的根扎的太深,想拔的乾淨,總不能把鬚根留在營里等著來年再長。」
韓敬之沒有多問,鄭重躬身:「下官明白,今日便將第一營、第二營列入調令。」
「嚴家塞進兵部與龍驤營的武官,你掌握多少?」
韓敬之轉頭吩咐道:「去把武選司郎中方簡叫來。」
不多時,一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員快步入內,見到周衍後當即下拜:「下官方簡,參見王爺。」
周衍抬手示意他起身,開門見山道:「龍驤營里有多少武官是靠嚴家舉薦上位的?」
他看了韓敬之一眼,得到示意後才低聲答道:「回王爺,卑職重新核對過武選司舊檔。龍驤營七成武官與嚴家有關,餘下三成雖靠軍功升遷,也有近半已經投向嚴嘯山。」
「不肯投靠的人呢?」
「一直被壓著。」
方簡嘆道:「功勞會落到別人頭上,最苦最累的差事卻歸他們。有人熬不住已經離營,還有一些人空有本事,十年都升不了一級。」
「第一營與第二營離開之後,剩下的人里誰能穩住局面?」
韓敬之正要回答,方簡卻忽然上前半步:「王爺,卑職知道一個人,名叫顧長河,如今在龍驤營負責糧械倉。」
周衍抬眼:「說說看。」
「此人原是北境斥候,跟蠻騎打過十幾年,立下過三次斬將之功。後來執行任務時中了寒鱗蛇毒,左臂經脈近乎廢掉,才被調回京都。」
方簡神色惋惜:「顧長河性子又直,不願向嚴家低頭,便被發配去看守糧械。可他為人公正,熟悉軍陣,營中那些憑本事吃飯的老卒都服他。」
周衍心中微動:「寒鱗蛇毒會如何發作?」
「毒素藏在骨髓和經脈里,不會立刻要命,卻每隔七日便會發作一次。發作時左臂如被萬針穿刺,修為也因此停在淬骨精通,數年不得寸進。」
方簡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當年在北境,顧長河曾救過卑職一命。卑職舉薦他確有私心,但他若無真本事,卑職絕不敢在王爺面前開口。」
不過一份能清除多年舊毒的靈露,不能只因為方簡幾句話便隨手送出去。
周衍問道:「如果龍驤營突然生變,嚴嘯山與兩營親信又不在京都,顧長河能否壓住剩餘人馬?」
方簡認真思索許久,才鄭重回答:「只要給他一道名正言順的兵部文書,再讓幾名被打壓的老卒配合,他至少能保證營門不亂、糧械不失。至於能不能徹底接管龍驤營,卑職不敢妄言。」
「今晚去見顧長河,告訴他,本王手裡有辦法替他清除蛇毒,讓他的左臂恢復如初。」
周衍聲音緩緩壓低:「但這份機會不是白送的。三日之內,他必須讓本王看到,自己究竟能不能穩住龍驤營。」
方簡呼吸一滯,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又很快壓了下去:「王爺,您是準備讓他……」
話說到一半,他立即閉上嘴。
有些事情尚未發生,便不能問出口。
周衍起身整理袖口:「本王今日沒有來過兵部,你們也沒有見過本王。至於調令,只是韓尚書按照軍情獨立擬定,與福王府無關。」
韓敬之與方簡同時躬身:「下官明白。」
離開兵部時,夕陽已經染紅半邊天。
周衍回到王府,裴青棠正在飯廳等他:「今日怎麼回來的這樣晚?鱸魚都熱過一次了。」
「去給父皇找了幾名不要工錢的苦力,一時耽擱了。」
裴青棠早已習慣他滿口胡話,沒有細問,只替他夾了一塊魚肉:「對了,明瑤來信了,明日便到京都。」
「謝明瑤?」
周衍從記憶里翻出一個騎術精湛、脾氣比馬還烈的紅衣姑娘:「她不是說要過幾日才來嗎?」
「聽說我有了身孕,她哪裡還坐的住。」
裴青棠眼底帶笑:「若不是謝老將軍讓人看著,她前兩日就敢獨自換馬趕來。你明日若見到她,記得少招惹兩句,她可不會像我一樣讓著你。」
周衍一本正經道:「娘子放心,本王素來待人和善,從不主動招惹姑娘。」
裴青棠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入夜後,書房只留了一盞孤燈。
周衍坐在窗前,對陰影中的顧青禾吩咐道:「去查查顧長河。戰功、品性、在軍中的人脈,還有他中的蛇毒是真是假,一樣都別漏。」
顧青禾抱拳領命,身影悄無聲息的融入夜色。
周衍指尖輕敲桌面,低聲自語:「顧長河,希望你真值這一滴淨厄靈露。」
與此同時,皇宮鳳儀殿內一片漆黑。
往日守在殿外的宮女與內侍不知去了何處,連巡夜的侍衛都遲遲沒有出現。
一道黑影從宮牆下悄然浮現,避開最後一盞宮燈,無聲落在緊閉的殿門前。
下一瞬,門縫微微一開。
那道身影閃入殿中,徑直朝皇后的寢殿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