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爺,您這身衣服哪來的
鳳儀殿的寢宮內,燭火昏暗。
皇后崔明華跪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尚未抄完的《靜心經》。
她已經連續的抄了數日,最初的字跡尚且端正,越往後卻越發的凌亂。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時,崔明華沒有回頭,只是冷冷的開口:「父親既然來了,何必繼續的藏在暗處?」
一道瘦長的身影緩緩的走出陰影。
來人身穿黑色的長袍,鬢角微白,五官清癯冷硬,正是皇后的生父、當朝右相崔嵩。
崔嵩看了一眼散亂的經文,又掃過女兒手腕上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讓你抄經靜心,你卻快把自己給逼瘋了。明華,這點風浪便坐不住,往後還如何成事?」
崔明華猛的擱下筆:「沈雲舒乘著陛下的御輦,腹中的孩子安然無恙,本宮卻被奪去宮權、禁足鳳儀殿。父親你告訴本宮,這算哪門子的小風浪?」
她的聲音越發的尖銳:「本宮謀劃多日,折進去那麼多人,最後不但沒有傷到那個賤人,反而讓周衍藉機立功。你讓本宮如何的靜心?」
崔嵩沒有安慰,只在她的對面坐下:「那三個經手之人,是否都處理乾淨了?」
「撞人的宮女、藥庫馮典史,還有御膳房的廚役,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崔明華神色冰冷:「玄麟衛就算把他們的屍體翻爛,也不可能查到鳳儀殿。」
崔嵩微微頷首:「這件事暫時到此為止,最近不要再對沈雲舒動手。皇帝已經有所防備,繼續出手只會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難道就這樣看著她生下皇子?」
「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還要等幾個月之後再說。」
崔嵩語氣平靜:「眼下真正麻煩的人不是沈雲舒,而是福王周衍。」
崔明華緩緩抬頭:「父親查到什麼了?」
「昨夜殘錢樓的赤金殺手在望江樓失手,周衍身邊出現了一名凝罡初階的女武者。」
崔嵩指尖輕叩桌面:「從出手路數判斷,當初棲雲別苑壞掉我們布置、殺死魏德海的人,同樣是她。」
啪的一聲,崔明華手中茶蓋撞在杯沿上,裂開一道細紋。
「又是周衍!」
她眼底恨意翻湧:「先壞本宮在別苑的安排,又保住沈雲舒腹中的孩子。此人不除,早晚會壞掉承乾的大事。」
「一個魏德海而已,死了便死了,不值得你再冒險刺殺親王。」
崔嵩聲音一沉:「你如今已被皇帝盯上,再動福王,便是在主動把證據遞到皇帝手裡。」
「可周衍知道承乾的身世!」
崔明華壓低嗓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棲雲別苑那日,他當著本宮的面提過承乾出生那年的舊信,還準確說出了送信人的姓氏。他必定知道承乾真正的血脈來歷。」
寢宮裡的空氣驟然一沉。
崔嵩周身氣機不受控制的逸散半寸,案上經紙隨之嘩嘩作響。
「你確定他不是在詐你?」
「本宮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崔明華將當日對話一字不漏的複述出來,崔嵩聽完後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冷聲道:「當年那場清洗,看來確實留了漏網之魚。不過周衍既沒有把消息交給皇帝,只拿此事警告你,說明他知道其中利害。」
「他為什麼不敢說?」
「沒有鐵證便污衊皇長子血脈,是死罪。」
崔嵩淡淡道:「即使他真有證據,皇帝為了遮住皇家醜聞,也會將所有知情者一併清理。周衍惜命得很,不會輕易掀開這張桌子。」
崔明華緊繃的肩背稍稍放鬆,眼底殺意卻沒有消散。
崔嵩話鋒忽然一轉:「不過,我的確要親自找機會見一見他。」
「父親要殺他?」
「不是殺,是談一筆交易。」
崔嵩眯起眼睛:「薛定川困在凝罡圓滿十一年,昨夜剛替周衍擒下殺手,今日便突破宗師。你認為天下真有這般巧合?」
崔明華神色微變:「父親懷疑周衍手裡有破境之物?」
「不是懷疑,是十有八九。」
崔嵩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熾熱:「若我能踏入宗師,崔家在朝中的地位便再無人能夠動搖,承乾坐上儲位也會多一重保障。」
他停頓片刻,重新壓下心中貪念:「今日過來,還有另一件事。皇帝已經下旨,讓嚴嘯山三日後率龍驤營出京,清剿殘錢樓的三處據點。」
「讓嘯山去打殘錢樓?」
崔明華驟然起身,寬大的鳳袍帶翻了硯台:「嚴家與崔家休戚與共,嘯山又是承乾最倚重的軍中助力。陛下分明是想讓殘錢樓記恨嚴家,借刀削弱我們!」
「看來你還沒有蠢到家。」
崔嵩冷冷看了她一眼:「三處據點的坐鎮者最高不過通脈圓滿,嚴嘯山帶一千精騎前往,清剿並不困難。真正麻煩的是事後的報復,以及皇帝接下來對龍驤營的安排。」
崔明華急聲道:「讓他稱病,或者換個人領兵。」
「旨意已經點名嚴嘯山,他若不去便是抗旨。」
崔嵩毫不客氣的打斷:「皇帝正愁找不到收回龍驤營的藉口,這時候將把柄送上去,與自斷一臂有什麼區別?」
「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
「當然不是。」
崔嵩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嚴家已經調集親信護衛,又聯絡了沿途地方官。那三處據點翻不起大浪,殘錢樓若敢報復,崔家與嚴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他望著漆黑宮牆,聲音逐漸壓低:「只是皇帝接連收回你的宮權,又把手伸向龍驤營,說明他已準備削掉我們手中的籌碼。有些安排,必須提前發動了。」
崔明華眼睛微亮:「北邊有消息了?」
崔嵩沒有正面回答,只輕輕點頭:「具體情況不必問。你和承乾這段時間安分些,不要再給家裡添亂。」
燭火忽然一晃。
等崔明華再次抬頭,崔嵩已經消失在寢宮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崔明華獨坐許久,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她提筆寫下「周衍」二字,隨後重重一划,墨跡瞬間貫穿紙背。
「福王,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
三日後,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京都西郊,龍驤大營外,一輛宮中馬車緩緩的停下。
御前總管懷抱聖旨坐在車內,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看向身旁那道古怪身影。
「王爺,您就非得穿成這樣不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