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拿命換來的虛名
雨點密集的敲打窗欞,書房內只剩燭火輕輕晃動。
周衍抬眼看向羅千山:「什麼話?」
羅千山深吸一口氣,將聲音壓的極低:「嚴嘯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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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殘錢樓殺的?」
「算是,也不全算是。」
羅千山神情有些古怪:「嚴嘯山率軍趕到河源縣後,第三處據點同樣早已撤空。他不肯無功而返,冒雨帶兵追入山谷,結果中了殘錢樓埋伏。」
龍驤營第一營與第二營被堵在谷內,前後道路又被落石截斷,近千騎兵死傷大半。
嚴嘯山帶著數十名親兵強行突圍,自己也受了重傷。
「逃到山外以後,他的戰馬忽然踩斷前蹄,將他甩進殘錢樓事先挖好的陷坑。」
「坑底全是削尖的木樁?」
羅千山愣了一下:「殿下怎麼知道?」
周衍端起茶盞,若無其事道:「這種埋伏話本里常有,本王隨口猜的。」
他心裡卻十分清楚,是那張厄運符終於發作了。
嚴嘯山能夠從近千騎兵覆滅的山谷中逃出來,卻偏偏在最後關頭馬失前蹄,一頭栽進陷坑,這運氣已經倒霉的十分講究。
「不過嚴嘯山命很硬,借著馬屍擋住木樁,竟然又從坑裡爬了出來。」
羅千山停頓片刻:「然後,薛統領現身,一刀送他上了路。」
周衍輕輕點頭。
父皇讓薛定川暗中跟隨,本就不是為了救嚴嘯山,而是確保他永遠無法回到京都。
如今嚴嘯山身死,龍驤營最精銳的兩個營也幾乎全軍覆沒,崔嵩安插在軍中的一條手臂算是被徹底斬斷。
「剩下的人呢?」
「薛統領救下七十三人,已經交給當地駐軍安置。他獨自回京復命,沒有驚動任何人。」
周衍放下茶盞:「聽雨樓那封舊信,還有崔家侵吞軍餉、私換將領的帳目,可曾送到御史手中?」
「已經送到了方御史府上。」
「讓他明日早朝當眾奏出來。」
羅千山臉色微變:「殿下,嚴嘯山是崔嵩的親外甥,也是他最倚重的門生。如今人剛死,龍驤營又損失慘重,這時候揭崔家的舊帳,他恐怕會徹底發瘋。」
「本王等的就是他發瘋。」
周衍笑意很淡:「人越憤怒,越容易做錯事。明日方御史只管上奏,父皇自然會保住他。」
羅千山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問。
他忽然發現,周衍從嚴嘯山離京那一刻起,似乎便已經料到了今日的一切。
「屬下明白。」
羅千山退出書房後,周衍走到窗前,看著檐下連成一片的雨幕。
嚴嘯山只是崔家伸進軍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被拔掉,接下來便該看看,崔嵩究竟舍不捨得鬆開龍驤營這塊兵權。
「崔相,這還只是個開頭。」
次日天還未亮,雨勢終於小了幾分。
宣政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所有人都察覺到今日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周景曜走上丹陛,沒有讓百官依禮跪拜,只抬手說了一聲平身。
他的臉色陰沉的厲害,目光掃過殿內的眾臣,最後落在崔嵩的身上。
崔嵩今日沒有佩戴玉帶,官袍外罩著一件素色的長衫,眼底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未眠。
嚴嘯山既是他的親外甥,也是他一手扶上龍驤營統領之位的門生,在崔家後輩中與親子無異。
「崔愛卿,節哀。」
周景曜的聲音不重,卻讓大殿瞬間的安靜下來。
崔嵩的肩頭輕輕的一顫,緩步出列行禮:「老臣謝陛下關懷。」
其餘的大臣這才知道嚴嘯山已經身死,低低的議論聲頓時從班列中響起。
周景曜沒有制止,直到所有人都弄清緣由,才沉聲開口:「前幾日,龍驤營的統領嚴嘯山奉朕旨意,率軍圍剿殘錢樓的三處據點。不料賊人提前設伏,嚴統領拼死的突圍,最終仍為國捐軀。」
「殘錢樓膽敢殺朕將領,毀我大周精銳,若不嚴懲,朝廷的威嚴何在?」
周景曜霍然起身:「傳朕旨意,禁軍即刻封鎖京都各門,聯合刑部清查城中可疑之人。凡與殘錢樓有關者,一律押入詔獄嚴審!」
滿殿群臣齊聲領旨。
崔嵩卻始終低著頭,藏在袖中的手掌緩緩的攥緊。
京都若真有殘錢樓的據點,嚴嘯山出發以前便不會捨近求遠,帶兵趕去外地圍剿。
皇帝此時大張旗鼓的封城,不過是做出一副震怒的姿態,給滿朝文武看罷了。
周景曜重新落座,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嚴嘯山忠勇可嘉,朕心甚痛。追封其為定遠伯,蔭一子入禁軍,賜銀五百兩,依伯爵禮厚葬。」
聽起來封賞齊全,既有爵位,又有恩蔭,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可定遠伯只是最低一等的伯爵,蔭子入禁軍也沒有明確官職,所謂的厚葬更只是禮部多花些銀子。
嚴嘯山拿命換來的,不過是一塊看似漂亮、實則填不飽肚子的空餅。
崔嵩的心中恨意翻湧,卻不能拒絕這份皇恩。
他撩開衣擺,緩緩的跪下:「老臣代嚴嘯山及嚴家上下,叩謝陛下隆恩。」
周景曜注視著他,淡淡道:「崔愛卿平身。」
崔嵩卻依舊跪在原地。
「陛下,嘯山為朝廷而死,是嚴家的榮耀,老臣雖痛,卻不敢因私廢公。」
他抬起頭,沙啞聲音漸漸變得堅定:「但龍驤營兩營精銳損失慘重,若無人及時整頓,恐怕軍心動盪。老臣願替嘯山完成遺志,舉薦可靠將領重整龍驤營,再剿殘錢樓,為陛下分憂,也為死去的將士報仇!」
大殿內不少人悄悄的變了臉色。
崔嵩這番話說的忠義凜然,實則是想借嚴嘯山之死重新拿回龍驤營。
皇帝若拒絕,便成了苛待陣亡將領的親眷,寒了軍中將士的心。
若是答應,嚴嘯山空出來的位置依舊會落到崔家的手裡,龍驤營的兵權也沒有真正的被收回。
周景曜沒有立刻回答,只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
朝堂上的空氣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開口。
就在此時,御史班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向前邁出。
「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