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這一刀,砍的是崔家的兵權


  周景曜垂下眼帘,手指在御案邊緣輕輕的敲了一下。

  「方敬之。」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耐:「崔愛卿憂心軍務,欲為朝廷分憂。你若是沒有十萬火急之事,便等散朝後再奏。」

  滿殿的目光立刻的落到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方敬之站在御史班列的最末,官位不高,平日也很少在朝堂上與人爭辯。

  可今日面對權傾朝野的崔嵩,他卻沒有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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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崔嵩,隨後躬身道:「啟稟陛下,臣所奏之事,正與龍驤營有關。」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嚴嘯山的屍骨未寒,崔嵩又剛提出重整龍驤營,方敬之便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周景曜眉的梢微抬:「奏摺呈上來。」

  御前總管快步下階,從方敬之的手中接過奏摺,雙手送到御案之上。

  周景曜翻開奏摺,殿內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方敬之挺直腰背,沉聲道:「臣上月奉命巡查京中各營的軍械,核對龍驤營兵冊時,發現營中實有兵員與朝廷發放的餉銀數目對不上。」

  「臣不敢擅下結論,便請兵部調出近三年的武官升遷底冊與軍餉帳目,逐項的核查。」

  「最終發現龍驤營共有十七名留營武官偽造軍功、冒領升遷,另有八百餘名兵額只有名字,從未在營中出現。」

  方敬之停頓片刻,將最後一句說的格外的清楚:「這些人每年冒領的軍餉超過十二萬兩,去向至今不明。」

  整個宣政殿徹底的安靜下來。

  虛報兵額、私吞軍餉、偽造軍功,無論哪一項都足以讓龍驤營從上到下換掉一批人。

  崔嵩猛然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的盯住方敬之。

  「方大人,御史可以風聞奏事,卻不能拿幾本來路不明的帳冊污衊軍中的將士。」

  方敬之的身體微微一顫,很快又穩住呼吸:「崔相所言有理,所以臣沒有輕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詞。奏摺後面附著兵部底冊、戶部撥餉文書與龍驤營點卯的記錄,三份數字彼此印證,陛下隨時可以命人複查。」

  他說到這裡,語氣稍稍的緩和。

  「嚴統領常年領兵在外,難免被下面的人蒙蔽。臣今日彈劾的是留營武官,與已經殉國的嚴統領無關。」

  這番話聽著像是在替嚴嘯山開脫,實則將崔嵩的最後一條退路也堵死了。

  嚴嘯山可以不知情,崔嵩也可以不知情,但龍驤營里那批出身崔家的武官,必須接受徹查。

  只要他們被清出去,崔家在龍驤營經營多年的根基便會被連根拔起。

  周景曜合上奏摺,淡淡的問道:「崔愛卿,你如何看待此事?」

  崔嵩轉身面向御座,方才外露的殺意已經消失,只剩下一派老臣該有的沉穩。

  「方御史既然拿出了證據,自然應該徹查。」

  他拱手道:「若營中當真有人虛報軍功、侵吞軍餉,老臣願親自為陛下清理這些害群之馬,絕不姑息。」

  周景曜緩緩的點頭:「崔愛卿忠心,朕從未懷疑。」

  他話鋒一轉:「不過嚴統領剛剛殉國,你身為他的舅父,本就悲痛難當,朕豈能再讓你為了這些污糟之事勞心傷神?」

  崔嵩的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周景曜已經抬手壓下了他的聲音。

  「傳朕旨意,龍驤營留守武官凡罪證確鑿者,一律革職收押,交由刑部與兵部聯合審理。」

  「所有空缺兵額重新核定,三日之內查清被侵吞軍餉的去向。」

  周景曜看向方敬之:「此案由你全權監督。若有人阻撓,不論官職高低,先拿下再來向朕稟報。」

  方敬之跪地叩首:「臣領旨!」

  崔嵩站在殿中,藏在袖中的雙拳攥了又松。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的明白,皇帝從未打算讓他重新插手龍驤營。

  方敬之今日拋出的每一條罪證都準備充分,顯然不是臨時查到,而是早就有人布置好了一切,只等嚴嘯山身死便立即收網。

  他若強行的參與清查,便會落下包庇崔系武官的口實。

  他若選擇退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崔家的人被逐個的清出去。

  兩條路,無論選哪一條,龍驤營都不會再姓崔。

  「老臣遵旨。」

  崔嵩最終躬身行禮,臉上已經看不出半點的怒意。

  周景曜像是什麼都沒察覺,繼續的說道:「至於龍驤營的新任統領,由兵部從軍中重新遴選。候選之人須與營中舊將沒有姻親、師徒關係,查清家世以後再報給朕。」

  這道條件一出,崔嵩最後一點安插親信的可能也被徹底的封死。

  滿朝文武齊聲行禮:「陛下聖明!」

  隨著退朝聲響起,群臣依次的退出宣政殿。

  崔嵩經過方敬之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笑意。

  「方大人年紀輕輕,便敢為朝廷拔除積弊,實在是讓老夫刮目相看。」

  方敬之低頭行禮:「下官只是照章辦事,擔不起崔相的誇獎。」

  崔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拂袖離去。

  方敬之等那道背影走遠,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心裡清楚,今日這本奏摺既然遞了出去,自己便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半個時辰後,相府書房。

  門外懸著素白的燈籠,府中下人走路時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崔嵩坐在沒有點燈的書房裡,臉色比窗外陰沉的天色更加難看。

  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一名四十歲上下的高瘦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是崔嵩的長子崔文昭,現任大理寺的少卿,眉眼與崔嵩極為相似,只是氣質更加的陰鬱。

  「父親,陛下是否答應讓崔家重整龍驤營?」

  崔嵩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文昭,你覺得皇帝知不知道,龍驤營第一營與第二營都是崔家一手經營起來的?」

  「自然知道。」

  崔文昭皺眉道:「營中大半中層武官都與崔家有關,這種事瞞不過陛下。」

  崔嵩緩緩的抬眼:「既然皇帝知道,為何還要將圍剿殘錢樓這件大功交給嘯山?」

  崔文昭的神色一滯。

  若圍剿順利,嚴嘯山必會憑藉這份功勞在軍中更進一步,崔家對龍驤營的控制也會更加的牢固。

  皇帝已經忌憚崔家,又怎會平白的送來這樣一份功勞?

  崔嵩的聲音沙啞:「嘯山一死,方敬之立刻拿出準備齊全的帳冊,皇帝也順勢清洗龍驤營。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崔文昭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也跟著變了。

  「父親的意思是,嘯山表弟的死另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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