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老鴉坡上等大魚
玄麟衛衙門,後堂。
沈礪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十餘份案卷。
索魂判官死後,與那七名暗樁有關的十一條聯絡線,在一個時辰內接連斷掉。
有人墜井,有人失火,還有人醉酒後掉進了護城河。
死法各不相同,卻乾淨的過分。
皇帝命玄麟衛繼續追查司命,沈礪忙了整整一夜,至今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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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看越煩,索性把卷宗往桌上一丟。
房門恰在此時被人推開。
沈礪頭也不抬道:「本官說過,沒有急報不許進來。誰再拿雞毛蒜皮的事煩我,就去詔獄替值守校尉刷三日恭桶!」
「沈指揮使好大的官威。」
一道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看來本王來的不巧,要不先去詔獄領個刷子?」
沈礪渾身一僵,猛的抬起頭。
周衍正站在門邊,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沈礪立刻繞過書案,抱拳行禮道:「下官不知福王駕到,方才失言,請王爺恕罪。」
「起來吧。」
周衍走到一旁坐下,隨手翻了翻案上的卷宗道:「還在查司命?」
「是。」
沈礪沉聲道:「十一條線全被斬斷,出手之人熟悉京都巡防和各衙門換值時辰。下官懷疑,替司命清理痕跡的人就在朝中。」
「這個方向沒錯,不過今日先放一放。」
周衍把卷宗合上道:「本王給你送一份現成的功勞。」
沈礪沒有立刻露出喜色,反而警惕起來。
福王親自送上門的功勞,通常都帶著倒刺。
「敢問王爺,是什麼案子?」
「驍翎衛私運精鐵,疑似通敵。」
沈礪瞳孔驟縮道:「王爺已有確證?」
「今夜便會有。」
周衍把老鴉坡的位置、無字白燈和車轅黑布等接頭標記說了一遍。
沈礪聽完,眉頭卻越皺越深。
「驍翎衛屬於京營,杜成岳又是正三品武將。沒有陛下手令,玄麟衛若大隊出城拿人,一旦情報有誤,便會被崔家抓住擅動禁軍的把柄。」
「沈指揮使考慮的很周全。」
周衍點點頭,起身整理衣袖道:「既然如此,本王便進宮請旨。順便告訴父皇,玄麟衛面對送上門的通敵案不敢接,往後這等小事也不必勞煩沈大人了。」
他轉身便走。
沈礪眼角狠狠一跳。
真讓這位進宮說一遍,意思可就不是他謹慎,而是他怕了崔家。
更何況皇帝本就命玄麟衛追查暗樁和司命,私運軍鐵極可能與這些暗線相連,依法追查並不越權。
「王爺請留步。」
沈礪快步追上道:「下官方才只是確認案情,並非推諉。玄麟衛負有緝拿密諜之責,通敵案自然在職權之內。」
周衍回過頭道:「不怕擅動禁軍了?」
「玄麟衛不是動驍翎衛,只是抓參與私運的嫌犯。」
沈礪正色道:「若驍翎衛其餘將士並未參與,下官絕不會擴大牽連。」
周衍這才露出笑意。
他找沈礪,正是需要這樣一層身份。
王府護衛截下京營統領,只能算皇子與崔家的私鬥。
玄麟衛在場封車、驗鐵、扣押證人,才是一樁能送上御案的通敵大案。
「挑十二名可靠的人,今晚戌時在北門外待命。」
周衍重新坐下道:「到老鴉坡後只負責封鎖退路、接管證物。動手前不許亮身份,更不能讓消息傳回驍翎衛。」
「下官明白。」
沈礪頓了頓道:「杜成岳若親自出現,是否當場拿下?」
「能活捉最好。」
周衍眼底冷意一閃道:「本王還要問他,那些鐵究竟是從哪座礦里挖出來的。」
交代完畢,周衍離開玄麟衛衙門。
沈礪站在門前目送馬車遠去,忽然覺得案上那堆卷宗順眼了不少。
至少今晚的犯人會自己送上門,不用他再去河裡撈。
夜色漸深。
三匹快馬從京都北門疾馳而出,沿著官道直奔老鴉坡。
周衍、謝明瑤和顧青禾皆換上了不起眼的深色勁裝,連兵刃也用布條裹住。
半個時辰後,三人在坡外下馬,將坐騎拴入背風的樹林。
老鴉坡北高南低,距離官道不足兩里。
坡道兩側亂石密布,冬日枯草足有半人高,數十人藏進去也不易察覺。
若有人撞見,杜成岳只需說車隊偏離官道,便能編出無數藉口。
周衍伏在一塊青石後,望著坡下那條黑沉沉的小路道:「地方挑的不錯,離官道近,離墳地也近,倒省了不少路。」
謝明瑤瞥了他一眼道:「人還沒來,你就替他們把後事安排好了?」
「本王一向體貼。」
周衍認真道:「杜成岳若知道,沒準還得謝我。」
謝明瑤懶的搭理他,握緊刀柄向遠處看去。
顧青禾伏在另一側,身形幾乎與石影融為一體。
她腰間只帶了一柄窄刀,寒蟬勁悄然流轉,周圍枯草上已經凝出一層細白寒霜。
一道黑影從坡側無聲掠來。
羅千山單膝落地道:「王爺,各處都安排好了。顧長河帶八名舊卒守住西側退路,屬下的人伏在坡道兩邊,玄麟衛也已抵達南口。」
「驍翎衛營中呢?」
「陸行舟傳出消息,杜成岳尚未離營,不過已經點了二十四名親信。營門、馬廄和兵械庫都在他掌握之中。」
周衍微微頷首。
局已經鋪開,現在只等魚自己鑽進來。
約莫過了半炷香,遠處官道終於出現幾粒昏黃光點。
十餘輛重車緩緩駛入坡下。
車隊沒有舉火把,只有頭車檐下懸著一盞無字白燈,車轅上繫著的黑布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與周承澤提供的情報分毫不差。
「來了。」
周衍壓低聲音。
謝明瑤眼睛一亮道:「現在動手?」
「急什麼,護送的人還沒到。」
車隊停在坡下,車夫紛紛跳下車,手卻始終沒有離開腰間兵刃。
片刻後,北側官道傳來壓低的馬蹄聲。
二十餘騎沒有攜帶旗幟,外面披著尋常斗篷,行進之間卻保持著嚴整軍陣。
顧青禾的眸光驟冷道:「領頭的是凝罡中階,後面還有三名淬骨圓滿。」
周衍沒有回應,只盯著那名騎黑馬的高大身影。
對方翻身下馬,與頭車旁的灰衣人低聲的交談幾句,隨後親手掀開車上的油布。
月光落下,數十塊的精鐵錠泛起森冷的寒芒。
人、貨、接頭標記,全都齊了。
周衍緩緩的拔出長刀,唇角揚起一抹冷笑。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