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哥,你怎麼還跪下了
周承澤雙膝落地,月白錦袍鋪在冰涼的金磚上。
他方才還溫潤從容的臉上,此刻只剩凝重。
「父皇明鑑,兒臣若早知鐵鷲峽藏有隕紋寒鐵,絕不敢隱瞞半分。兒臣接管礦場後,先封礦道、扣工匠、查帳冊,尚未來得及深入勘驗,便立刻回宮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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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曜沒有立刻發怒,只將那塊暗銀礦石放回御案。
「起來回話。」
「兒臣不敢。」
周承澤低頭道:「鐵鷲峽既是兒臣接管,出了疏漏便是兒臣之過。父皇未查明之前,兒臣願跪著。」
周衍在旁邊看的暗暗點頭。
二哥不愧是二哥,跪都比別人跪的體面。
周景曜目光一轉,落在周衍身上。
「老七,你說清楚,這塊隕紋寒鐵究竟從何而來?」
周衍正色拱手道:「父皇,此事還得從二哥給兒臣送信說起。若非二哥發現杜成岳形跡可疑,兒臣也不會去老鴉坡截那批精鐵,更不可能順藤摸瓜找到鐵鷲峽。」
周承澤眼皮輕輕一跳。
周衍繼續道:「二哥的探子當真厲害。杜成岳何時離營、車隊走哪條路,全都查的一清二楚。兒臣拿到情報時,還以為驍翎衛已歸清和宮管了。」
御書房忽然安靜下來。
周景曜緩緩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兒子。
京營統領的一舉一動,竟被一位皇子摸的如此清楚,這可不只是耳目靈通四個字能夠解釋。
周承澤立即道:「父皇,兒臣的人只在城外追查私鐵,並未滲入驍翎衛。杜成岳連續數次命人運送大批木炭與糧食,去向卻不在軍冊之中,兒臣才順線查到異常。」
「此事有往來帳目與沿途證人可查,兒臣絕不敢在京營安插私屬。」
周景曜神色稍緩。
周衍也趕緊幫腔道:「父皇,兒臣可以替二哥作證。二哥若真控制了驍翎衛,何必把消息告訴兒臣,自己悄悄把杜成岳和鐵礦一併拿下,豈不是功勞更大?」
周承澤聽的心口發堵。
這話表面替他開脫,實則把他借刀殺人、暗中奪礦的算盤全擺在了御案上。
周景曜似笑非笑的看了兩個兒子一眼,轉而問道:「你又是如何發現礦層下有隕紋寒鐵的?」
「憑這個。」
周衍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針和半塊的軟木,順手放進茶盞。
細針在水面旋轉幾圈,最後穩穩的指向北方。
周景曜皺眉道:「一根磁針?」
「兒臣小時候不愛讀太傅布置的書,常躲進工部舊庫睡覺,偶然翻過一本殘缺的《礦脈雜錄》。書上說,隕紋寒鐵附近的磁性異常,還會伴生寒霧。兒臣到了鐵鷲峽,發現西北崖壁的磁針偏轉最厲害,便讓羅千山鑿下一塊石頭看看。」
真正找到礦脈的是腦海中的尋金司南,磁針不過是遮掩。
周景曜盯著茶盞看了片刻,又問道:「具體的位置呢?」
「西北崖壁下三百步,先掘七尺,再斜向下開鑿。儲量應該不大,勝在純度極高。」
周承澤抬起頭,終於忍不住的道:「七弟既未進礦道,如何連深淺都知道?」
周衍攤手道:「因為本王讓人挖過啊。二哥只顧著封礦口,沒注意西北角少了一小塊石頭,這也怪我?」
周承澤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景曜差點被這兄弟二人氣笑,當即喚來殿外侍衛。
「傳朕口諭,命工部礦監與玄麟衛即刻趕赴鐵鷲峽,依老七所說的位置勘驗。礦場暫由玄麟衛接管,清和宮與福王府的人全部撤出,任何人不得私取一塊礦石。」
「臣領旨!」
侍衛快步的離去。
周承澤低聲道:「父皇處置公允,兒臣沒有異議。」
周衍也拱手道:「兒臣沒有異議。」
周景曜冷冷的道:「事情查清之前,你們兩個誰也不許走。」
周衍剛邁出去的半隻腳,悄悄的收了回來。
周景曜重新拿起杜成岳的口供,聲音沉了幾分。
「烏烈部近年不斷的吞併北地諸部,如今又大肆的購買精鐵,所圖絕不會小。二十年前,烏烈雄的父親曾統合北蠻南下,朕親自在白骨關斬了他。」
「烏烈雄若想重走舊路,北境遲早會再起戰火。」
周衍收起玩笑之色道:「杜成岳還供出了北境巡關都尉嚴守山。此人掌握數處關口換防,若他真是烏烈部的內應,邊軍布防便如同擺在烏烈雄的案頭。」
周景曜的眸光驟冷道:「消息送出去了?」
「謝明瑤已寫親筆密信,一封走玄麟衛的密驛,一封由鎮北侯府軍中的暗線送出。兩路互不相干,即便嚴守山攔下一封,也攔不住另一封。」
「做的不錯。」
周景曜罕見的誇了一句,隨即看向殿外道:「再傳密旨給鎮北侯,在拿到實證前不要驚動嚴守山。先調換緊要關隘的換防時辰,再借巡查之名將他留在大營。」
周衍心中微松。
父皇沒有僅憑口供拿人,卻先斷了隱患接觸軍機的機會。
周景曜繼續問道:「驍翎衛里的人,清乾淨了嗎?」
「陸行舟已控制軍營,涉案者全部分開看押。只是最後如何處置,還得由兵部核驗軍籍、軍功與餉冊,兒臣不好越權。」
話音剛落,一名內侍便快步入殿。
「啟稟陛下,兵部尚書韓敬之求見。」
周衍笑道:「來的正好,省得父皇再派人去抓他上朝。」
周景曜瞪了他一眼,抬手讓人進殿。
片刻後,韓敬之捧著一冊厚厚的奏疏走入御書房。
他看見跪在地上的周承澤,又看見笑眯眯站在一旁的周衍,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韓敬之行禮後,將奏疏高高舉起道:「陛下,兵部連夜核查驍翎衛名冊,查出剋扣軍餉者二十一人,冒領戰功者十七人,侵吞軍械者九人。杜成岳私設帳房,三年內侵吞銀兩不下四萬兩,相關人證、帳證俱已封存。」
周景曜翻看奏疏,臉色越來越沉。
「名單上的人全部交玄麟衛覆審,涉案銀兩一文不少的追回。驍翎衛不可一日無主,命陸行舟暫代統領,待案情查清後再議封賞。」
韓敬之躬身領旨,正準備告退。
周衍忽然上前半步,笑的愈發和善。
「韓尚書先別走,驍翎衛的帳查完了,可兵部替杜成岳蓋印的那隻手,還沒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