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屍山血海
拓跋雄臉上那點狂傲早就散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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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谷口，目光死死釘在谷里那道浴血的身影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領三千精騎而來，原本篤定谷里那五百個缺甲少刃的殘兵，不過是待宰的雞崽，隨手就能碾成肉泥。
可打到眼下，他麾下還能提刀上馬的，只剩不到一千五。
楚晨帶來的五百弟兄，三百多已經倒在血泊里，可北蠻這邊，硬生生折損了近一千人。
拓跋雄算不清那個半大少年獨自斬殺了多少手下。
他只看見一波又一波騎兵衝進谷內，轉眼就倒在那杆鐵槍之下。
那人不躲不避，迎上來就殺，像是一台不知疲倦、沒有痛感的殺人機器，
就連血濺到眼裡，眨都不眨一下。
就在這時候。
谷口外側猛地炸開一片震天的喊殺聲。
「殺啊！！」
拓跋雄渾身一震，猛地轉頭望過去。
谷外塵土滾滾，遮了半邊天色。
老將親自領著援軍，正朝著落風谷猛衝過來。
周武拎著長刀跑在最前頭，甲冑早就被一路狂奔震得歪斜，眼眶通紅。
「師弟！」
「大師兄來救你了！」
哐當一聲。
拓跋雄手一軟，彎刀掉在地上。
後路被抄，谷內久攻不下，他心裡那股底氣瞬間垮了大半。
老將帶著人衝破谷口的亂石堆，看到眼前的一幕，人都傻了。
他在邊關滾打三十年，屍山血海見得多了，斷肢殘軀、遍地血泊，從來沒能讓他失神。
可眼前這一幕讓他呼吸都卡在喉嚨里。
谷腹中央，堆起一座北蠻騎兵的屍山。
屍首一層疊著一層。
馬蹄、斷矛、彎刀混雜在血肉之間，堆得高出常人半個身子。
楚晨就站在這屍山的頂端。
一身衣衫早就被血水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手裡那杆鐵槍，槍尖都彎了，捲成一塊難看的鐵疙瘩。
「給我死！」
楚晨大喝一聲，最後一名撲上來的北蠻騎兵頭顱直接被削飛。
那顆頭顱順著屍山的斜坡滾落，咕嚕嚕滾了好幾圈才停在血窪里。
楚晨撐著那杆彎掉的鐵槍，勉強穩住身形。
腿在微微打顫，身子晃了兩下，隨時都要栽下去。
他的力氣早就透支到了極限，傷口撕裂的痛感一陣陣往腦子裡鑽，視線都蒙上一層血色薄霧。
可他沒有跪，沒有倒。
哪怕渾身脫力，四面都是死人，援軍的喊聲才剛剛傳到耳邊，他依舊直直地立在屍山之上。
像一根被狂風反覆撕扯，卻始終不肯折斷的孤木。
「真……他媽的累！」
視線里的人影開始重影。
拓跋雄和谷口衝進來的援軍，以及周武那張通紅的臉全都疊在一塊，在眼前晃來晃去。
本以為自己已經是鍊氣後期的實力，殺幾個普通人不會力竭。
但真正上了戰場才發現，鍊氣後期，不過是強壯一點的普通人罷了。
此時此刻，楚晨才終於明白始皇帝那句話的含金量。
天下第一？很厲害嗎？
五十個人殺不了，那就派五百個。
五百個還殺不了，那就派五千個，五萬個，五十萬！
只要他還是人，還不到元嬰，他終究是個人，是個人就會累。
可對面是成千上萬的軍隊，是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一批倒下還有另外一批補上。
楚晨眼前一陣眩暈，手裡的鐵槍杵進底下層層疊疊的屍體縫隙里，勉強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屍山底下，剩下還活著的百來名第三營殘兵，看見援軍撞開谷口衝進來，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一下子斷了。
有人握不住兵器，哐當丟在血泥里，一屁股坐在屍體上。
還有人撐著刀，嘶啞地嘶吼，聲音斷斷續續。
「我們……撐住了……」
「我們，終於活下來了。」
陸佰半邊肩甲裂開，皮肉翻出來，整條胳膊幾乎抬不起來。
他拄著撿來的彎刀，仰著頭看向屍頂上的楚晨，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周武跑得最快。
幾步跨過滿地斷肢，目光死死鎖在屍山上那道血人身影上，心口揪得發緊。
他怕晚一步，師弟直接一頭栽下來，再也起不來。
「小師弟！穩住！大師兄來了！」
老將緊隨其後，抬手壓下身邊正要一窩蜂衝上去的兵，目光掃過谷內慘狀，心底又驚又疼。
三千北蠻精騎，打到現在，谷內橫七豎八躺滿北蠻人的屍首。
剩下的北蠻兵軍心徹底崩了，一個個慌慌張張往拓跋雄身後縮，再也沒有半分方才悍不畏死的氣焰。
拓跋雄盯著屍山上的楚晨，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他本來以為堵死谷口，慢慢耗，能耗到楚晨這五百殘兵油盡燈枯，人頭穩穩到手。
他怎麼都沒料到，這少年硬撐到援軍殺到。
後路被堵，前面還有這麼一尊殺紅了眼的煞神攔著，腹背受敵。
「撤！」
拓跋雄咬著牙，嘶吼一聲：「往谷另一側的山道撤！」
剩下一千多北蠻騎兵不敢再戀戰，紛紛調轉馬頭，想要找空隙突圍。
「想走？」
老將眼一厲，抬手揮令：「堵住兩側山道，不要放走一個！」
援軍立刻分出兩隊，朝著兩側山壁的小道包抄過去。
周武已經爬到屍山下半截，踩著滑膩的血水，手腳並用往上爬。
「小師弟，伸手！我拉你下來！」
楚晨聽見聲音，緩慢地側過頭。
血色模糊的視線里，他看見了周武。
他想扯一下嘴角笑一笑，臉上肌肉僵硬，根本動不了。
丹田裡面那股奔騰的真氣，剛才瘋狂廝殺的時候還洶湧滾燙，這會兒潮水一樣退下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酸軟。
大大小小的傷口一齊開始叫囂著疼，鈍痛、刺痛，密密麻麻裹住全身。
「大師兄……」
楚晨嗓子沙啞乾澀，耳朵嗡嗡作響：「弟兄們……還剩多少？」
周武爬到他跟前，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
手剛摸上去，就摸到一片滾燙黏膩的血。
他不敢去看底下橫躺的屍體，頭皮有些發麻的道：「還在，還有不少活著的，你先別說話，保住力氣！」
楚晨輕輕點了下頭，撐著鐵槍的手猛地一松。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再也撐不住，身子往前一歪，直直朝著周武倒了過去。
「師弟！」
周武趕緊伸出雙臂死死接住他。
楚晨整個人失去意識，軟倒在他懷裡。
陸佰帶著剩下的殘兵也圍了過來，看著昏迷過去的楚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谷里迴蕩。
楚晨真的做到了，真的帶著他們活著出來。
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馬騎得最好，上陣時跑得最快。
他是真的沖在第一個。
剛才要不是楚晨一直擋在前邊，這五百號人，不會只少三百多人，大概率會全軍覆沒這。
遠處，北蠻殘餘騎兵的廝殺聲、呵斥聲還在不斷傳來。
老將在後方調度兵馬圍堵拓跋雄，谷里的血戰還沒有徹底落幕。
周武抱著渾身浴血的楚晨，小心翼翼從屍山上往下挪。
高崇山這筆帳，還有拓跋雄，一個都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