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已有取死之道
陽光落在京觀上面,寒意卻順著脊樑往上爬。
隨行兩名文官臉色一白,慌忙移開視線,喉間陣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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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多少年沒見過築京觀了。
這楚晨,是真的狠啊。
而且據說,他現在還無官無職,可似乎所有人都叫他楚將軍?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稱為將軍的。
在這等級森嚴的年代,叫錯了稱呼,最輕的打板子,嚴重的可是死罪。
可現在,似乎所有人都默認了楚晨將軍的稱呼,還允許他築京觀。
不得了,不得了啊!
秦啟坐在馬上,靜靜望著這座京觀,面上看不出喜怒,良久才淡淡開口:「停在這裡。」
親兵應聲止步。
他翻身下馬,緩步走上土丘底部,目光緩緩掃過堆疊的首級,又看向通往城關的方向。
「這些就是周敦派來刺殺楚晨的死士?」秦啟側頭問帶路的哨探。
「回總督大人,正是,二十七人,皆是周敦重金招攬的亡命之徒,昨夜三更潛入大營,意圖刺殺楚將軍,全數伏誅,楚將……楚晨下令,在此築京觀。」
秦啟沉默片刻,重新上馬,繼續向城關行進。
城關城門大開,老將早已帶著楚晨、周武、陸佰一眾將領在城門內側迎候。
楚晨身上的傷口依舊沒有痊癒,繃帶換過新的,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那杆彎尖鐵槍就握在手中,靜立在老將身側。
一身煞氣斂而不發,可只要多看一眼,便知這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秦啟的儀仗入城,直抵中軍大帳。
帳內很快分列坐定,秦啟居於主位,兩名文官持筆備錄口供。
秦啟先看向老將,語氣平穩:「老將軍,我先問你,徐寬死於帳中、高崇山被押、楚晨陣斬拓跋雄,還有這座官道上的京觀,所有事情,你據實說,不得隱瞞。」
老將沒有半分遮掩,從徐寬趕到大營強行保高崇山,當眾輕賤落風谷戰死三百弟兄,步步緊逼。
再到楚晨怒而出手,和後續查獲周敦和拓跋雄的密信、拓跋雄舉兵攻城、刺客夜襲,從頭到尾娓娓道來。
人證物證一一呈上。蠟丸密信、俘虜供詞整整齊齊擺在案上。
兩名文官低頭奮筆疾書。
秦啟聽完,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目光轉向一旁的楚晨。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上位者的威壓:「楚晨。」
「草民在。」楚晨抬眼對視,不卑不亢。
「你鍊氣巔峰,勇悍能戰,陣斬拓跋雄,守住城關,保全一方百姓,這份戰功不假。」
秦啟話鋒一轉,陡然加重語氣。
「可你在中軍大帳,當眾斬殺巡邊副使徐寬,以下犯上。」
「又將二十七名刺客首級築成京觀,手段酷烈,震懾府城官吏。」
「你可知,單憑這兩件事,周敦的彈劾,足以置你於死地?」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陸佰攥緊拳頭,心裡捏著一把汗,周武也微微繃緊身子。
楚晨往前踏出一步,鐵槍槍尾重重一頓,砸在地面,發出沉悶一響。
他語氣不卑不亢,聲音響徹大帳:
「總督大人,我知律法森嚴,知道殺徐寬、築京觀,都是旁人眼裡的取死之道。」
「可徐寬是什麼人?他明知高崇山串通北蠻,封死落風穀穀口坑殺五百弟兄,三百人埋骨荒山,他不僅要把通敵之人保走,還當眾開口,說那些為國赴死的弟兄,只是邊關棄卒,死了便死了。」
楚晨眼神凌厲如刀:「保家衛國的人,死後還要被上官輕賤、視如草芥。若是那天我忍下這口氣,任由徐寬帶走高崇山,落風谷三百亡魂,永世不得昭雪。」
「往後邊關所有將士人人心寒,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守這座城關?」
「至於那些刺客。」
楚晨抬眼,直指官道方向:「他們是周敦私養的爪牙,懷揣毒藥淬毒短刃,深夜闖營,要取我首級。」
「周敦身居巡撫高位,手握民政大權,不去安撫百姓,反倒暗中勾結北蠻,買兇行刺軍中將士。」
「我築這座京觀,不為逞凶嗜殺。」
楚晨一字一句,鏗鏘如金石:「我就是要告訴周敦,告訴所有躲在府城筆墨後面,拿邊關將士性命做交易的人,只要他們敢伸手過來取我們的性命,這便是下場!」
「若是守邊之人,連為死去弟兄爭一句公道的膽子都沒有,這城關,守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們若是要來殺我一人,我無所謂,可他們要想害邊關將士的性命,那就是害大炎。」
「想害大炎者,該死!」
周武和老將在一旁聽完,心裡暗暗對著楚晨豎起個大拇指。
妙啊!
句句不說自己,句句為了邊關將士,為了大炎,這話一出來,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人家也說了,我是為了大炎士兵,為了大炎王朝才動手的,你要抓我這個忠臣?
秦啟定定看著楚晨,久久沒有說話。
帳內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半晌,秦啟緩緩開口:「你所言有理,徐寬言語失當、蓄意包庇通嫌之人在先,周敦私通北蠻、遣刺客行刺在後,證據擺在眼前,我不會視而不見,但理歸理,法歸法。」
「徐寬乃是朝廷命官,品級在身,即便有錯,也該交由三司會審,輪不到你當場拔刀處決。」
「築京觀震懾官吏,也終究不合典制,你這兩樁過錯,不能一筆勾銷。」
楚晨淡淡應聲:「大人要罰要判,楚晨接著,只是有一條,周敦通敵的罪責,不能因為我的過錯,輕輕揭過。」
「我自有分寸。」
秦啟看向帳下兩名文官。
「將所有證物、口供、戰報分開謄錄三份,一份送往京城刑部、都察院,一份留我這裡存檔,一份送往府城,當面拿給周敦,令他自行上書自辯。」
說到這裡,秦啟眸光一沉。
「另外傳令下去,封鎖消息,嚴防周敦狗急跳牆,再暗中聯絡北蠻餘部作亂。」
「高崇山繼續嚴加關押,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不得接觸。」
安排完正事,秦啟看向楚晨,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你一身傷還未痊癒,先回去養傷,後續是功是過,是賞是罰,等京城那邊的回覆下來,自有定論。」
楚晨拱手一禮:「遵命。」
眾人陸續退出中軍大帳。
帳外日光刺眼。
周武走到楚晨身側,低聲道:「總督沒有偏向周敦,願意把全部證據送往京城,已是最好的局面,只是他也說了,你的兩條罪責不會抹去,前路依舊兇險。」
楚晨望向府城的方向,眼底冷光未散,伸手撫過槍身凝固的血痕。
「我從來沒指望有人能無條件護著我。」
楚晨低聲道:「奏摺送上去,周敦絕不會坐以待斃,京城裡面,他花錢打點的那些御史,還會拼命咬我們,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送到天子案前。」
而此刻府城巡撫衙門,周敦已經收到秦啟親赴邊關查勘、並且要把全套證據送抵京城的消息。
他猛地一拍案幾。
「廢物,全都是廢物!」
「你們想讓我死,我就讓你們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