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炎第一將軍
楚晨眉梢一動。
朱雀大街，天子腳下，皇子公然火併，這是動搖國本的大禍。
邊關消息閉塞，這件事被京城死死壓住，半點風聲都沒能傳到北疆。
「宗室看見這場內亂，全都慌了，他們怕大炎沒有亡在北蠻鐵騎之下，反倒先毀在皇子自相殘殺里。」
蕭雲昭目光落在楚晨臉上。
「首輔周廷恩牽頭召集宗室議事，說三位皇子心性不穩，不堪託付江山，要另立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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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吵了整整三天，誰都不肯推舉自家扶持的人，因為無論誰推上去，另外兩方就會聯手發難，斬草除根，吵到最後，他們想起了我。」
蕭雲昭淺淺一笑：「我沒有母族撐腰，沒有朝堂黨羽，沒有根基，沒有心腹。」
「他們推我上去，誰都不必忌憚，人人都覺得可以隨意拿捏。」
「宗室紛紛點頭，周廷恩親手草擬遺詔，我就在先帝寢殿門外跪了一個時辰，接下那道偽詔。」
「先帝，當真一直活著？」楚晨忍不住追問。
「活著。」
蕭雲昭輕輕點頭：「昏迷不醒躺在內殿，連提筆的力氣都沒有，那道傳位遺詔從頭到尾都是周廷恩一手寫出來的，假借先帝託孤的名頭。」
「那為什麼詔書沒有傳遍天下？」
「詔書是發出去了，但只送到各州府，對外只宣稱先帝病重，太子監國，九公主輔政。」
蕭雲昭解釋道：「邊關太遠，消息傳得慢，你聽到的還是舊說辭，是周廷恩打的算盤，就是先穩住四方，等各處慢慢接受消息，名分既定、木已成舟之後，再徹底把持朝堂。」
楚晨沉默片刻：「那陛下如今，能調動哪些力量？」
蕭雲昭肩頭微微一沉。
「幾乎什麼都調動不了。」
蕭雲昭坦然直言：「禁軍統領是周廷恩的心腹，六部大半官員都看他眼色行事。」
「我下的聖旨一出宮門，便是一紙空文，身邊能用的人，只有福公公，還有幾個自小跟著我的宮人。」
「這座別院是我為數不多能安心落腳的地方，就算是皇宮寢殿，我夜裡安歇，也要提防暗處射來的冷箭。」
「我名義上是大炎天子，實際上……」
蕭雲昭苦笑道：「只是周廷恩擺在龍椅上，用來穩住宗室、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幌子，等他慢慢收拾完三位皇兄，掃清障礙，下一個要處置的就是我。」
「到時候我要麼染病駕崩，要麼主動禪位。」
堂內再度安靜下來。
燭火映著蕭雲昭清麗的臉，眼底壓著的風霜，比常年戍邊的將士還要沉重。
「是你主動挑的我。」
楚晨開口：「為什麼是我？一個北疆校尉，遠在千里之外，無權無勢。」
「我關注你很久了。」
蕭雲昭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他面前，微微仰頭，鳳眸牢牢鎖住他。
「落風谷一戰，五百殘兵硬抗三千北蠻精銳，你敢打、敢拼、能贏。」
「你殺徐寬，斬雷震天，陣斬拓跋雄，從來不是為了鑽營奪權，只是護著自己要護的人。」
「你不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不站隊，也不肯向周廷恩低頭。」
「周廷恩手裡有文官、有禁軍、有滿朝文武，而我……兩手空空。」
蕭雲昭聲音加重了幾分：「唯獨看中你這個立下赫赫戰功，卻被朝堂處處掣肘，連封賞都被人刻意刁難的邊關校尉。」
她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叩問。
「你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朝廷給了你什麼？一個校尉虛名，一份隨時可以被鄉紳聯名狀紙推翻的體面，楚晨，你甘心嗎？」
楚晨沒有應聲。
蕭雲昭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放緩。
「我不逼你今天就給我答覆，這座別院，你想走隨時可以離開，但踏出這扇門，今晚所有談話和這場刺殺，都可以當作從未發生。只是……」
她眼底猛地迸出銳利的光。
「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不妨提前告訴你，接下來我要做的，是掀翻整個朝堂。」
「首輔、禁軍、三位皇兄，一個都不會放過。」
「跟著我，前路九死一生，隨時可能粉身碎骨。可若是賭贏了……」
蕭雲昭盯著楚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日後北疆，乃至整個大炎的兵馬，我盡數許給你。」
「讓你做大炎第一將軍！」
……
楚晨在堂內靜靜立了許久。
他沒有一口應下，也沒有轉身就走。
福公公拎來一壺熱茶，輕輕擱在案上，退下前，那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的停留一瞬。
「你說你觀察我很久。」
楚晨率先開口：「那我問你，落風谷一戰，三百弟兄埋骨荒山，朝廷的撫恤，發下去了嗎？」
蕭雲昭坦然迎上他的視線，沒有半分迴避。
「沒有。」
楚晨冷笑一聲：「連戰亡將士的撫恤都沒有發，憑什麼讓我跟你賣命？就為了畫你吃的大餅？」
「大餅？」
蕭雲昭眉頭微皺，雖然聽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但聽起來不像是好聽的。
她深吸口氣，沉聲道：「不是我不發，是奏報卡在中樞，周廷恩以戰報存疑、有待核查為由，一拖就是兩個月，陣亡將士的名冊，至今還壓在兵部卷宗里，你也知道，我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女帝。」
楚晨眼底寒意又沉下去幾分。
剋扣戰士的撫恤金，該殺！
「若是我站在你這邊。」
楚晨緩緩開口：「第一件事，落風谷所有陣亡將士的撫恤，一文不少，必須送到每一戶遺屬手上，北蠻叩關，將士以命相搏，不能寒了邊關萬千兵卒的心。」
「可以。」
蕭雲昭應聲：「等我能真正握住御筆，第一道詔書，就辦這件事。」
「第二件。」
楚晨豎起兩根手指，繼續說道：「我家裡人，妻子、母親和妹妹都在河灣村，我留在京城替你行事，周廷恩和幾位皇子，極容易拿他們下手，你保得住？」
蕭雲昭輕輕搖頭：「我手裡沒有直屬兵馬，護不住，但我可以給你空白手諭，你拿去交給秦啟總督，他欠你人情，同樣恨周廷恩剋扣邊關軍餉，憑這道手諭，他能派出心腹人手暗中布防護住河灣村。」
楚晨定定看著她，數息之後才出聲：「秦啟這個人，你也摸得透徹。」
「我說過，我盯著你很久了。」
蕭雲昭淡淡的道：「秦啟和我處境相近，戍守邊關，勝仗打了不少，功勞卻被中樞截留，軍餉常年遭剋扣，他心裡早就積了怨氣，你回去後替我捎一句話給他，邊關拖欠的軍餉，我會一分不少，盡數補齊。」
楚晨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你倒是把每個人的軟肋和念想，都算得清清楚楚。」
「算不透人心，我活不到現在。」
蕭雲昭抬眼看向他：「現在，你答不答應？」
楚晨沒有直接答覆，轉身走出堂外。
夜風迎面撲來，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河灣村的方向。
蘇清河此刻應當已經安歇，楚母或許還在燈下納鞋底，楚晚晴興許抱著白虎蜷在被窩裡。
他答應過他們，一定會活著回去。
可他在邊關浴血打贏硬仗，換來的卻是朝堂猜忌、鄉紳聯名誣告，連家人都險些遭人擄掠。
到今天他才明白，只會打仗遠遠不夠，手裡的刀必須足夠硬，硬到沒人敢動他想要護住的人。
楚晨轉身，重新走回堂中。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