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博弈
蕭雲昭望著廟門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微微收緊。
拉攏鄭和,看似輕而易舉,實則也是無奈之舉。
鄭和並不是最佳人選,但以她目前孤立無援的處境,只能這麼選。
周廷恩權傾朝野,一手把持朝堂禁軍,可他太過自負,眼裡只有權位,從不把手下人的委屈與忌憚放在心上。
這便是他最大的破綻。
「鄭和隱忍多年,最惜命,也最惜前程。」
蕭雲昭輕聲開口:「今日他肯鬆口,不是忠於我,是怕周廷恩終有一日,會卸磨殺驢,拿他頂罪。」
楚晨立在她身側,身姿挺拔如松,眼底一片冷然。
「他的忠心是假,自保是真。」
楚晨分析道:「如今他迫於局勢站隊,可只要周廷恩拋出足夠的好處,或是施以威壓,他隨時可能反水,半心之人,最是反覆無常。」
這就是朝堂,從沒有純粹的忠心,只有權衡利弊的取捨。
蕭雲昭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真切的暖意:「幸好,有你在。」
楚晨聞言,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在你真正坐穩帝位之前,我替你鎮住所有風波。」
蕭雲昭心中微安,壓下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轉身道。
「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深夜廟宇人跡雖少,卻最容易被暗哨盯上。」
二人不再多言,趁著深夜靜謐,悄無聲息離開了觀音廟,沿著幽暗巷弄折返城西的私宅。
與此同時,皇城之內,相府書房燈火徹夜通明。
周廷恩端坐案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神色陰沉如水。
桌前跪著傷勢未愈的魏供奉,腋下傷口包紮嚴實,臉色依舊慘白,氣息虛浮。
「鄭和今夜,可有異動?」
周廷恩緩緩開口。
下方心腹躬身回話:「回相爺,禁軍各司如常,鄭統領今夜未曾值守,入夜後獨自離府,去向不明,子時才折返家中,全程無人跟隨。」
這話一出,周廷恩敲擊桌面的指尖驟然一頓。
空無一人的深夜城北,無故外出、蹤跡隱秘,不用細查,答案已然明晰。
魏供奉抬頭,忍著傷口劇痛,低聲道:「相爺,那九公主絕非坐以待斃之人,她手握部分先帝舊部,如今遺詔失竊,絕境翻盤,必定會拉攏禁軍勢力。」
「鄭和在先帝舊部中根基最深,她第一個要找的,必然是他。」
「老夫自然知曉。」周廷恩眸底掠過一抹狠戾。
他早就看穿了蕭雲昭的心思。
一個長於深宮、無權無兵的公主,手裡唯一的籌碼,就是人心與那份先帝遺澤。
遺詔失竊,她失去了最致命的底牌,只能退而求其次,撬動禁軍,紮根朝堂。
心腹上前一步,低聲請示:「相爺,既然鄭和已有異心,不如屬下帶人連夜圍堵,直接將其拿下,以絕後患!禁軍統領一職,換我們自己的人接任,屆時皇城兵權,徹底盡歸您手!」
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等著周廷恩下令,等著他雷霆出手,剷除異己。
可良久之後,周廷恩卻緩緩搖頭,眼底藏著老謀深算的隱忍與謹慎。
「不可。」
他站起身,踱步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沉聲分析:「鄭和掌禁軍副統多年,半數基層將士皆是他一手提拔,根基深厚。」
「今夜他只是私下會面,未曾明目張胆反我,此時動手,師出無名。」
「貿然拿下他,只會驚動整個禁軍,人心大亂,蕭雲昭正愁沒有挑事的由頭,我們一旦衝動,便是授人以柄,落得個殘害先帝舊臣、排除異己的口實。」
心腹瞬間恍然,躬身道:「屬下魯莽,多虧相爺深思。」
周廷恩眸光沉沉,冷聲道:「不用急著動他,鄭和雖心生異心,卻膽小謹慎,不敢徹底與我撕破臉。」
「他如今的站隊,不過是留條後路,首鼠兩端,最是好拿捏。」
「暫且不動他,讓他自以為藏得隱秘。」
周廷恩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等蕭雲昭自以為掌控了棋子,放鬆警惕之時,老夫再一舉收網,連她和鄭和,一併清算。」
他最擅長的,就是隱忍布局,放長線,釣大魚。
比起除掉一個鄭和,他更想借著鄭和這枚跳板,徹底揪出蕭雲昭所有潛藏的勢力,將她的翻盤希望,徹底碾碎。
「傳令下去。」
周廷恩冷聲吩咐:「嚴密監視鄭和一舉一動,家中出入、交接之人、一言一行,盡數報備,另外,全城搜捕繼續加碼,重點排查所有陌生武者、邊關籍人士。」
「那城西秦府舊宅……」
「暫時擱置。」
周廷恩冷聲道:「未知底細,切勿打草驚蛇。盯著即可,但凡有人出入,立刻回報。」
他吃過一次急躁的虧,絕不會再貿然出手。
心腹領命,躬身退下。
書房再次只剩周廷恩一人。
他抬手撫過案上空蕩蕩的錦盒。
這裡本該存放著至高無上的先帝遺詔,可如今,卻空了。
「蕭雲昭……」
「你以為拿走一紙遺詔,拉攏一枚棋子,就能撼動老夫的根基?」
「這京城的天,姓周,不姓蕭。」
「老夫倒要看看,你們這點微薄的底氣,能撐到幾時。」
……
城西私宅,天光微亮。
一夜安穩,無人驚擾。
楚晨立在庭院之中,借著微光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內斂無痕。
昨夜接連潛行、對峙博弈,看似輕鬆,實則步步驚險。
他必須時刻保持巔峰狀態,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機。
要不然下一個人頭落地的,就是他。
蕭雲昭推門走出房間,一身素衣,眼底帶著一夜未眠的清淺疲憊,卻依舊神色清明。
「周廷恩必然已經察覺到鄭和異動了。」
蕭雲昭笑著道:「以他的城府,絕不會貿然動手,只會暗中監視,靜待時機。」
楚晨點頭嗯了聲:「他不敢動,一旦亂動軍心亂,朝堂亂,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穩住局面,逼我們露出更多破綻。」
「那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蕭雲昭看向他。
她善謀人心、懂朝堂博弈,可論殺伐布局、臨場破局,遠不及浴血邊關、步步求生的楚晨。
楚晨抬眼望向天際初亮的微光,緩緩開口。
「不急。」
「周廷恩在等我們出錯,我們便沉住氣,以靜制動。」
「接下來三日,我繼續摸清城中所有暗哨與兵力布防,你安心坐鎮此處穩住鄭和,讓他繼續保持中立觀望,不必激進,只需暗中拖延、敷衍趙巍的調令。」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殺伐冷光。
「等我們摸透他所有底牌,掌控皇城兵力漏洞,再拿出遺詔,一擊定局。」
蕭雲昭看著楚晨冷靜運籌、步步為營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不安徹底消散。
這盤兇險至極的京城棋局,從前她孤身一人,步步如履薄冰。
而今有楚晨執刃在前,為她披荊斬棘、鎮守後路。
原來有個男人還挺好。
只是也不知道她們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