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越想要的越得不到
蘇敬之左右望了望街巷兩頭。
方才三三兩兩閒逛的學子,都遠遠站在牌坊那頭,探頭探腦張望,沒一個人敢踏過來。
鬧了半天,方才接連幾撥人是瞧見自己,全都嚇得躲開了。
蘇敬之有些窘迫,抬手摸了摸山羊鬍,略帶幾分訕訕,對雲蓁拱了拱手。
「哎呀,實在對不住小友,倒是我耽擱你的生意了。想來這幫孩子是怕我,才不敢靠近攤子。我原還納悶,老邵把你的攤子誇得天花亂墜,怎麼門前冷冷清清,原來是我的緣故。」
雲蓁挑了挑眉,沒打趣他,只應道:「老先生在學子之間頗有威望。」
「哪裡是威望,是凶名。」
蘇敬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往日我在書院講學,管教子弟素來嚴苛,訓起人來不留情面,這幫半大孩子看見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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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還擔任了書院半個院長,想來也有這個緣故。
他視線落回腳邊藤筐。
筐中盲盒挨挨擠擠,那束野花依舊輕輕搖晃。
「既然攪了你的客人,那我便捧捧場。我也來試試你的盲盒毛筆,也算賠個不是。」
雲蓁往筐子那邊偏了偏下巴。
「隨便挑,拆開才算數。」
反正她的東西,誰買都是光榮。
蘇敬之沒有挑,隨手取過一個。
反正看外表都是一樣的,無非就是重量和聲音搖起來手感不一樣。
他都一把年紀的人,總不至於和那幫小孩們學。
一支墨杆毛筆從盒子裡露出來。
筆身光滑,漆色沉雅,刻畫著簡約的雲紋,竟然還是漸變的,筆毛齊整飽滿,是男子常用的制式。
他仔細瞧了好幾眼,做工著實精緻好看。
蘇敬之摸著冰涼的筆桿。
「倒是支好筆。」
難怪老邵那傢伙一口氣買回去一大堆,還在同僚面前炫耀。
原先還當他誇大其詞。
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好奇心被勾了上來,蘇敬之靈光一閃。
他記得老邵拿了一支很小很細的漂亮筆,是女子用的,說要給小孫女寫字玩兒。
當時他看了眼,很適合姑娘家點綴花鈿。
自家老婆子雖然年紀大了,年輕時候卻是很愛花花鈿的,家中有很多妝筆。
只是後來再沒用過。
蘇敬之有些懷念。
「既然是盲盒,講究個開盒的樂趣,那我便再多抽幾個看看。」
說罷他接連伸手,又從筐里摸出兩個盲盒,三兩下盡數拆開。
第一個拆開,與方才那根一樣。
第二個,依舊同款墨杆雲紋,分毫不差。
蘇敬之:「……」
他一時竟不知自己手氣好還是不好。
兩支筆並排擺在攤子上,幾乎看不出半點差別。
蘇敬之盯著一模一樣的毛筆,眨了眨眼,又低頭看看手裡方才拆開的那一支,一時沉默。
雲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根筆她總共做了四根,這手氣真黑。
蘇敬之不信邪。
他就是想要一根女子畫花鈿的妝筆而已。
要求不高,小就成了。
怎麼就這般難。
他看向滿滿當當的藤筐,怎麼也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筆。
蘇敬之深吸一口氣,搓了搓手掌,把運氣都揉進掌心。
「再來。」
他嘴裡嘀咕一聲,彎腰伸手探進筐內。
這回他學乖了。
一會兒掂掂這個的分量,一會兒搖搖那個,木盒裡面筆桿碰撞,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
雲蓁默默看著他折騰。
蘇敬之斟酌半晌,揀起一個掂起來分量略輕些的盒子,眼睛微微發亮。
「這個輕些,應當是了。」
他迫不及待扯開,嘩啦一聲,盒子掉在地上。
一支長短分毫未變的墨杆雲紋毛筆滾了出來。
蘇敬之動作頓住,鬍子都耷拉下來。
「……怎麼還是它?」
他把四支筆擺成一列,一支挨著一支,漆面上流轉的漸變雲紋都如出一轍。
若非細看木紋細微的肌理,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支是先拆開的。
他人不走,牌坊後頭的學子也不敢過來,耐不住好奇,偷偷探腦袋望著這邊。
遠遠便看見地上整整齊齊一排黑沉沉的筆桿。
老先生蹲在地上,一臉悵然若失。
幾個學子憋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又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連忙捂住嘴巴。
蘇敬之哪裡顧得上旁人,心中那點執念越燒越旺。
越是抽不到,便越是心癢難耐。
「邪門了,難不成今日我與這雲紋筆犯沖?」
他不肯罷休,伸手入筐。
咔嚓劃拉拆盒聲不絕於耳。
這根倒不是一樣的雲紋筆了,但也不是他想要的。
轉眼功夫,地上已經橫七豎八一堆毛筆。
散開的木盒子鋪了一地。
蘇敬之額頭滲出薄薄一層細汗,原本從容閒適的神態蕩然無存。
他拆的老火大。
怎麼不出呢?
怎麼就不出呢?!啊?
眼見老先生還有繼續拆的架勢,牌坊後面藏著的學子呆不住了。
再這樣下去,攤子上的毛筆該不會都被蘇老先生拆完吧?
這麼一想,就有人開始著急。
「我先過去看看,你們可以繼續等。」
「我也過去瞧瞧。」
「再不去都被蘇老拆完了。」
「走走,我們抱團!」
學子們一窩蜂湧了過去,霎時間就把雲蓁的小攤圍得水泄不通。
蘇敬之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剛拆開的一支粗杆題字筆,滿心滿眼惦記小巧的妝筆。
冷不丁身後嘩啦一陣腳步聲,嚇了他一跳,猛地回頭。
一眾學子腳步齊齊一頓,半數人下意識便想往後退。
目光掃過地上攤開的各式各樣毛筆,再看藤筐里剩餘不多的盲盒,幾人互相推搡打氣,終究沒有跑開。
「蘇、蘇先生。」
幾個學子拘謹地拱了拱手。
蘇敬之哼了聲,把手裡的筆往地上一放,直起身子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瞧你們這點出息,老夫又不吃人。方才躲在牌坊後面偷看,現在捨得過來了?」
少年們臉上一紅,訕訕地笑,目光紛紛落到腳邊一地拆開的筆與木盒上。
地上大半皆是沉穩大氣的男子用筆。
「盲盒拆開,全憑運氣。」一名圓臉少年蹲下身,撥弄地上的毛筆,滿眼新奇,「蘇先生拆了這麼多還不夠用嗎?」
一提這事,蘇敬之便鬱悶,長嘆一聲,平復著火大受傷的心。
「別提了,我想尋一支小巧的筆回去送給你們師娘,偏偏手氣背到家,拆來拆去儘是些大字用的粗筆。」
這些臭盒子可真辜負他的期望。
這話引得周遭學子低低鬨笑,又不敢笑得太過放肆。
「那我們來試試!說不定我們運氣比先生好些。」
「對對!我們來幫先生拆!若拆到先生想要的,儘管拿去!」
學子們立刻來了興致,湊到攤子跟前。
有人伸手便要往筐里撈,人多手雜,差點把筐沿那束野花碰翻。
雲蓁不留痕跡地把花束拿走,愛憐地扶好彎掉的花杆。
這可是她今日訴說心事的老朋友,萬萬不能被擠壞了。
「一人一次,不許搶,拆開才算落定,拆開之後便不能退換。」她提醒了一遍。
「我要這個!掂著輕飄飄的!」
「別搶我的,我選這個搖起來沙沙響的!」
木盒接連被拆開。
有個少年手氣大好,拆開一支朱紅描金的細杆小楷筆。
筆桿纖細玲瓏,筆鋒細軟,雖不是妝筆,卻也少見。
他舉著筆欣喜地高呼一聲,引得旁人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
蘇敬之站在一旁看,雙手背在身後,眼見旁人也頻頻開出撞款,心裡總算稍稍平衡,喃喃自語。
「原來不是單單我手氣差。」
也有少年盼著抽到妝筆獻給蘇敬之賣個眼緣,挑了自認為最輕巧的盒子,結果拆開是一支厚重的大筆。
他捧著那支幾乎快有半臂長的毛筆,一臉生無可戀。
藤筐里的盲盒飛快減少,銀子在雲蓁腳邊堆起小小一堆。
熱鬧之中,一聲短促的驚呼響起。
淺綠長衫的少年緊緊盯著手中木盒。
瑩白如玉的細杆小筆靜靜躺在盒中。
筆身刻著細碎纏枝海棠,筆鋒細而短小,正是蘇敬之求而不得的那種。
「真的拆出來了!」
周遭瞬間安靜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蘇敬之眼睛猛地一亮,幾步湊上前,死死看著那支小小的筆,眼底滿是艷羨,連連頓足。
好傢夥!
「我拆了那麼多支,偏偏就沒輪到我!」
氣人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