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她是我拐來的
「你都開始向著她說話了是不是?」
柳氏拖著時嬌,「先跟娘回去拿東西,咱們今兒就走。」
她看看四周,神情有些焦慮,不顧時嬌的意願,把人拖回了自己住的院子,鎖好門,而後進屋子裡收拾東西。
時嬌跑過去,看柳氏在床邊走來走去,將衣裳都抱進包袱里。
「不行,娘!咱們晚兩天好不好,我想回去和哥哥姐姐道別。」
一同生活這麼久,她怎麼能不告而別呢。
哥哥姐姐肯定會很擔心她的。
柳氏把她推到旁邊,不耐煩道:「不行,我剛剛都說了,他們不會讓你跟我走的,不能回去!」
時嬌往旁邊讓了一步,差點絆倒。
她很煎熬,一邊想回去,一邊又礙於柳氏的威懾,咬唇站了片刻,垂著頭往院子裡走。
以後她是不是就見不到哥哥姐姐們了。
時嬌靠在廚房門旁蹲著,沉浸在傷感中,胳膊抱住腿,緊緊蜷縮著。
忽然,一股臭味兒飄過來。
絲絲縷縷的,像有什麼東西爛掉了。
抱著雙腿的手捂住鼻子,時嬌站起來,擰著小眉毛順著臭味走進廚房。
瓶瓶罐罐擺在灶台上,鍋里還剩下昨晚燉肉的湯汁,一直沒收拾,鍋蓋十分隨便地掀著,蓋在水缸上。
一捆用了一半兒的木柴堆在角落。
廚房裡有點黑,她看不太清。
但臭味就是從那飄出來的。
時嬌往那邊挪了幾步,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起初沒看清,直到逐漸近了,借著昏暗的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和雪白牙齒映入眼帘。
時嬌驚叫一聲,扭頭跑了出去。
柳氏聽見她的喊聲,拎著包袱從屋裡出來。
「喊什麼?!」
她跑過來,把時嬌的嘴捂住,仿佛怕什麼,「你小聲點。」
時嬌小臉上的驚懼還未消散,手指著廚房。
「娘,廚房裡有……」
柳氏盯著她看了兩眼,恍然大悟。
「你說狗皮?我忘記扔了,你是不是嚇著了?」她胡亂拍了兩下時嬌的後背,「別怕,走了咱們走了。」
她拉著時嬌手腕。
沒拉動。
時嬌還沒緩過來,恐懼占據了她的理智,下意識往回縮手。
柳氏沉下臉,「別鬧,咱們要走了。」
時嬌想甩開她的手,「娘,我要回去跟姐姐道別!」
她已經分不清是想道別還是想逃了,只知道自己很害怕,現在一點兒不想在這裡,一想到方才看見的黑狗皮,她就渾身汗毛直豎。
「時嬌!你別跟我鬧!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柳氏不悅道,拉著她往外,「我馬車已經找好了,快點!」
她越是強迫,時嬌的反應就越激烈,手緊緊抓住窗台不肯走。
柳氏實在沒辦法,時嬌畢竟已經十歲了,反抗起來力氣也不小。
她咬咬牙,把時嬌打暈抗走了。
馬車就在巷子口停著。
車轅上坐著個媒婆。
天冷了,媒婆換上了新襖裙,手裡也不拿帕子了,抱著個小手爐,圓圓的臉盤特意細緻描過眉毛,點了口脂,頭上依舊是招搖的一朵大紅花。
看見柳氏扛著人出來,她嚇了一跳。
「這人怎麼了?暈啦?」
柳氏把時嬌放進馬車裡,「沒事兒,睡著了,快走!」
媒婆也不是傻的,猶豫了一瞬,馬鞭一甩,駕著車往前趕,顯然這種事兒也見過不少了。
她來懶得管這份閒事,只要做媒的銀子到手了就成。
柳氏看著車裡閉著眼睛的時嬌,撩開車簾問:「多久到地方?」
她眼睛往別處瞟了瞟,又趕緊把帘子放下來,催促:「快一點。」
媒婆道:「最快也得傍晚,馬車已經是最快的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不是你女兒,是你拐來的,怎麼跟做賊一樣?」
不知道那個字眼碰觸到柳氏的神經,她很激烈:「這就是我女兒,我怎麼就成賊了?」
媒婆撇撇嘴,不說話。
馬車駛出城,裡頭又傳出動靜。
「你有繩子嗎?」
媒婆:「……幹啥子?你還要把孩子綁起來?」
「我怕她醒來會跑。」
媒婆越聽越不對勁,「這孩子真是你的吧?」
柳氏掀開一條縫,看四下都是荒蕪的草地,才敢出來。
「就是我的,你再快點,我今晚還得趕船。」
媒婆瞥她兩眼,「你走了,孩子怎麼辦?」
柳氏焦灼極了,不斷往車後頭看,生怕有人追來。
「你不是說那戶人家很好嗎?就一個兒子,還在讀書,也不是苛待人的人家。」她哆嗦著手從包袱里翻出一根腰帶,猶不放心,將時嬌的手綁住了。
媒婆確實是這樣說的。
但做媒嘛,總不會把那些個不好的事兒全抖摟出來啊。
反正隔著這麼遠呢,整整一座城,她不說,只要人嫁過去了,事兒就定了。
幹這行這麼久,她早就看慣了這種。
甭管人如何,反正她把人送到了,錢一到手,就立馬溜。
馬車狂奔,走了一個多時辰的時候,天上忽然下起小雨,還有越下越大的架勢。
媒婆看這情景不再適合趕路了,就找個破廟停下。
「怎麼不走了?」柳氏從馬車裡鑽出來,立馬被雨水澆了一身。
「趕車的不是你,你又不在外頭淋著,等雨停了再走唄。」媒婆踢了踢破廟裡的茅草。
幸好這附近沒什麼乞丐,雖然髒了點,休息片刻還是剛好的。
柳氏看看天色,咬牙把時嬌從馬車裡抱出來,一起進破廟躲雨。
她不放心道:「等一會兒雨停了,咱們就繼續走。」
媒婆看她好幾眼,彎腰斂了些茅草,在破廟裡升起一堆火。
「你急什麼?」
柳氏:「我不是說了,我趕船呢!」
她縮了縮身子,烤著火,時不時瞧一眼時嬌有沒有醒。
媒婆同她閒聊。
「你就這一個女兒嗎?」
柳氏頓了頓,「不是,還有個兒子。」
「那你走了,也不帶著兒子?」
柳氏表情突然變得很兇,「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兒子自然有他爹養著!」
媒婆:「……」
她就懶得問了,拿著樹枝往火堆里填,等著雨停。
不知過去多久,外頭有咚咚馬蹄踏過的聲音,混著雨水落地的聲勢,停在破廟外面。
柳氏嗖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
媒婆也被她嚇了一驚。
「你幹什麼?」
柳氏什麼話都來不及說,扭頭就跑,在破廟裡繞了一圈,一頭鑽進落滿灰塵的佛像後面藏起來。
媒婆意識到什麼,一扭頭,破廟外面就進來一伙人。
一個個五大三粗,身穿粗布短打,手持大刀,這麼冷的天,還有肩膀露在外頭的。
中間的倒是身形矮小,留著八字鬍,瞧著頭髮也有些摻了銀色,得有個五十多歲了。
「胡爺,這有個老太。」有人喊了句。
媒婆:「……」
她差點破口大罵,什麼老太?
她才三十多歲,如花似玉的年紀,怎麼就成老太了?
礙於對方手中的長刀,她硬生生忍下了。
胡爺走到媒婆跟前,低頭瞧了眼側躺的時嬌。
「王媒婆?」
同在一個鎮子上,他是認得王媒婆的,還請對方做過媒。
王媒婆嗯了一聲,不敢輕舉妄動。
胡爺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展開給她看。
「這個人見過嗎?」
王媒婆一看就糟了心。
怪不得一路上淨催催催,催魂兒似地,原來是有仇家追。
「沒見過。」她冷著臉,心裡頭盼著這些人快走,千萬別耽誤了她賺錢。
胡爺嘆了口氣,非但沒走,在火堆跟前坐了下來。
他收了畫像,吩咐大家也坐下歇歇腳。
反正外頭下雨,一時半刻也走不得。
媒婆可著急了,暗暗盼柳氏一定要忍住,千萬別出來啊。
胡爺又望了時嬌一眼,和藹地問:「這孩子是……」
王媒婆面無表情,「我帶的。」
胡爺噢了一聲,伸出一雙手,掌心靠近火堆,慢吞吞地取暖。
王媒婆看這些人也不說話,頗為煎熬。
胡爺是鎮上賭坊的老闆,眼下親自帶著人追上來,怕不是柳氏欠了賭坊的債想跑路。
真是麻煩!
破廟裡靜悄悄的,冷不丁有個人喊道:「胡爺!這有腳印!」
一群人紛紛看過去。
王媒婆心裡一咯噔,眼睜睜看著他們順腳印過去,把柳氏從佛像後面揪了出來。
「原來人就在廟裡,可讓咱們好找!」
柳氏哎喲一聲,歪在地上,捂著心口被踹的腳印,在髒兮兮的地上蜷縮成一團。
胡爺就笑吟吟地望著王媒婆,等她一個解釋。
王媒婆暗道沒用的廢物。
「我如此信你,你竟幫著她一同騙我。」胡爺還是笑著,卻無端讓人發寒。
王媒婆沒辦法了。
事已至此,只能把人祭出去了。
「她請我做媒,送這個孩子去葉城一戶人家,當童養媳,旁的可與我無關。」
她將自己摘的乾乾淨淨。
胡爺在鎮上混了不少年,雖說收賭債手段狠厲了些,為人風評尚可,不是完全不講理的人。
「哦?」胡爺正愁賭債收不回呢,他看著時嬌,「也就是說,她是這孩子的母親?」
看這語氣,是將主意落在了時嬌身上。
媒婆尚未開口。
柳氏先掙扎著說,「不是,她是我拐來的!」
胡爺背對著她,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知信了沒有。
柳氏被兩人按在地上,仍瘋狂道:「我本要將她賣去葉城的人家,收一份彩禮錢,彩禮錢正好能還賭債,只是在這被你們攔住了,她就是我拐來的!」
如此說,似乎也能說得通。
「不信你去鎮上打聽,我在沈家門前拐來的,沈家如今肯定在到處打聽她的消息!」
聽見沈家,胡爺臉皮一抽。
他站起來,走到柳氏跟前,狠狠又給了她一腳。
王媒婆餘光落在時嬌臉上,不動聲色往孩子跟前靠了靠,伸手蓋在時嬌眼睛上,遮住她的眼淚。
「你這樣說,我反而不太信了。」胡爺睨著地上嘔血的人,「你膽子能這麼大,拐沈家的孩子?」
他轉身往時嬌那邊走。
柳氏一把拉住他的腳,「真的。」
胡爺眼睛又放在王媒婆身上,驀地一笑。
「你來說。」
王媒婆:「……」
攤上這檔子事兒,她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我不知道,我看見她的時候,孩子就是昏迷的,從哪兒搞來的一概不知。」
胡爺走到她跟前,一把將她推到旁邊。
時嬌已經醒了,睜著一雙淚眼看他,全是懼色。
王媒婆嘆了口氣。
沒辦法了。
胡爺端詳時嬌的小臉,越看越覺著和柳氏相像。
他正欲伸手把人提過來。
一支羽箭突然穿過浩瀚的雨勢,勢不可擋地飛進破廟,擦過他的手掌,狠狠扎在地上,入土時尾羽還在顫。
就差一點,這支箭就扎在了他手上。
胡爺驚出一身冷汗,倏忽回頭,朝破廟外面看去。
一聲馬兒啼鳴。
透過霧蒙蒙的雨,可見一人身披斗笠,手持長弓,端坐於馬上。
他一時猜不出來人是誰,只能抱拳相請。
等對方從馬上飛下來走近了,胡爺才發現竟是一位女子。
女子臉上戴著一扇銀狐狸面具,只有半面,恰好能遮擋住上半邊臉,只露出嘴巴和下巴,使人無從窺探她的容貌。
她露在外面的手抓著一柄長弓,腰間還掛著一簍羽箭。
「姑娘是……」胡爺慎重問。
「我來尋我家孩子。」
對方聲音有些沙啞,不像正常女子清亮的音色,胡爺一聽就知是刻意放低了。
「您說的孩子,是……」他笑著。
時嬌掙開了手上綁的繩子,跑到對方面前,喊了一句:「娘!」
地上的柳氏怔怔看著來人。
胡爺僵了一下,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原來這是姑娘家的孩子,我就說她怎得小小年紀流落在外,怪可憐的,還想著帶回鎮上當個干閨女養著,既然姑娘尋來了,那姑娘便帶走吧,下回可得注意著,千萬別被有心人再給拐了去。」
他並不想得罪一個身手如此好的人。
時嬌躲在雲蓁身後,眼睛卻緊緊盯著地上狼狽的柳氏,眼睛紅成兔子,淚珠掛在裡面強忍著沒掉下來。
雲蓁低聲同時嬌說:「我們走吧。」
她轉身,抬頭是滿天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