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自戕
待及此刻,蘭沁柳依舊是夏初禾的敵人。
夏初禾側著身,居高臨下看著垂死掙扎的蘭沁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她跪在髒污的泥地里,匍匐在她的腳下。
當時高貴精緻的蘭昭儀只是淡淡掃她一眼,說了一句:「真髒。」
夏初禾從來不覺得自己髒。
無論遇到什麼困境,她只想著爬出來,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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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該報的仇,改殺的人都了結,才是最重要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蘭沁柳,現在是你求我。」
夏初禾一撩裙擺,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比之許多官宦女子還要端莊優雅。
從前的卑微,膽怯,驚恐,衷心,不過是她糊弄人的偽裝。
現在端坐在蘭沁柳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她。
蘭沁柳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我求你。」
她匍匐在地,彎下腰身,額頭狠狠撞在髒污的地板上。
嘭。
一聲,又一聲。
三聲過後,她微微起身:「我求你,幫我給思彤收屍,好叫她不要曝屍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她沒有拿腔作勢,直接把心中所求說了出來。
夏初禾倒是有些驚訝了。
她認識的,或者說親眼所見的藍沁柳,囂張跋扈,殺人如麻,她對宮人沒有人和憐憫之心,用過就殺,怙惡不悛。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惡徒,也有真正在乎的人。
「只收殮思彤?」
夏初禾有些好奇。
「你不管你阿父阿兄?」
蘭沁柳抬起頭,她看向夏初禾,額頭紅腫一片。
「他們是罪臣,斬立決處死,便是你也無法收殮,」蘭沁柳道,「思彤不過是個奴婢,你還是能做到的。」
時至今日,死到臨頭,她竟然還保持清醒。
夏初禾有些興致了。
「你為何不求端妃,亦或者其他人呢?」
如同蘭沁柳所言,那麼多人都來嘲笑過她,總有人願意知道端妃的秘密。
蘭沁柳死死盯著她,聽到她的問題,竟也有些恍惚。
「不知道。」
她沉默片刻,說:「可能,我覺得你能踐諾吧。」
夏初禾又笑了:「我應該感謝娘娘對我這般看重嗎?」
蘭沁柳搖了搖頭,她重新看向窗外的夕陽。
「初禾,」蘭沁柳用了之前的稱呼,「我其實不恨你們,在這宮闈里,不過是你死我活,成王敗寇罷了。」
「誰都想過好日子,入主鳳殿。」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但她說不恨夏初禾,夏初禾是不信的。
蘭沁柳身上,就沒有善這個字。
夏初禾卻還是順著她演下去:「那你最恨誰呢?」
蘭沁柳停頓許久,才說:「我,我恨我阿父,把我送入宮中,我也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是他的冷漠無情,是他的自私涼薄,逼瘋了這宮裡的所有人。」
夏初禾不想繼續聽她發瘋,便開口:「你提的要求,我只能盡力,不保證一定能做到。」
她笑了笑:「畢竟我只是個宮女出身的貴人而已。」
蘭沁柳收回視線,看向夏初禾。
「可以。」
她說:「你能說這話,我就滿足了。」
「你過來,我來告訴你端妃的秘密。」
夏初禾又笑了。
她隱沒在陰影中,只有笑聲清晰可聞。
「娘娘,您還是這般有趣。」
無論如何,夏初禾都不可能靠近蘭沁柳半步。
蘭沁柳依舊跪坐在地上,她手指蜷縮,把一直藏在袖中的筷子收了起來。
「好吧。」
她嘆了口氣,最後說:「端妃的秘密,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說:「你知道成妃嗎?」
成妃?
夏初禾入宮之初,成妃就已經薨逝了。
因此,她並未去斟酌成妃的過往。
「我自然是知曉的。」
「你不會是想說,」夏初禾向前傾身,皎月容顏露於光下,「成妃是端妃害死的吧?」
蘭沁柳沒有說話。
她安靜了片刻,嘆了口氣。
「你真的太聰明了。」
夏初禾不過是隨口一眼,竟不知自己真的猜對了。
她眯了眯眼:「你可有證據?」
蘭沁柳苦笑道:「我怎麼可能有證據?」
「但我知曉,端妃剛入宮時,多去成妃宮中走動,她同成妃身邊的嘉嬪關係不錯。」
「最重要的是,成妃的父親,原為禮部尚書。」
夏初禾手指一緊,死死攥住了破舊的扶手。
現在,禮部尚書是陳景年。
也就是她那個端方有禮,溫文爾雅的好「父親」。
蘭沁柳看著她,語氣篤定:「前朝後宮緊密相連,有因就有果,若是成妃不死,陳景年如何能登上禮部尚書之位?」
「不用管證據,也不用猜測過往,只要知曉一件事的得利者是誰,就能看清真兇。」
回關雎宮的路上,夏初禾一直在想蘭沁柳這句話。
她說的的確很有道理。
唯一的問題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的猜測。
一無證據,二無經過,簡直是信口胡言。
劉姑姑看她蹙眉深思,也仔細回憶起來。
等在寢殿坐下,棠梨端來熱茶和點心,劉姑姑立即揮退眾人,只留了棠梨在跟前伺候。
「小主可是在思索她說的事?」
夏初禾點點頭:「姑姑,你來說說。」
劉姑姑可是宮裡的老人了。
許多陰司,她都是知曉的。
劉姑姑被棠梨扶著坐在繡凳上,取了繡繃做繡活。
這些時日,她都在給小殿下做小衣。
「成妃娘娘是徽穆皇后的親侄女,也是陛下的親表妹。」
如今宮中的殷貴妃,則是太后的親侄女,同赫連毓都是姻親。
「成妃娘娘與陛下同歲,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不過成妃娘娘身體不豐,一直罹患咳疾,每逢冬日都會發作。」
她的身體,按理說是不能入宮的。
「奴婢聽人說過,之前太后曾反對成妃娘娘入宮,因太醫診治過,成妃娘娘不僅福壽淺薄,也無法孕育子嗣。」
這樣一個女人,自然不可能成為后妃。
可誰讓她是先皇后的外甥女,是皇帝的表妹呢?
到頭來,成妃還是在皇帝的堅持下入宮。
劉姑姑湊上前來,聲音壓得很低:「成妃娘娘的薨逝,宮裡不讓議論,但我卻知曉,她……」
「她是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