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香爐里的老鼠
明敬與明誠兩個道童離開後,蘇妙善就被獨自鎖在了那間宮殿裡。
白日裡還好些,可到了晚上,這裡就越發陰森恐怖起來。
沒有蠟燭,月光都被窗欞分割得極細,照在地上,顯出的竟是一個個古怪的圖騰。
晃動的黃旛,巨大的香爐,甚至積灰的香案,明明看著都是正常的天師教陳設,可就是無端讓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蘇妙善甚至不敢去想,這裡曾有多少人待過,又有多少人離開……徹底地離開。
她窩在牆角,不敢動彈,更是不敢睡著。
生病未痊癒,加之臉上身上的疼痛,更是讓她越發昏沉起來。
一到深夜,她聽見四周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仔細聽,又有些像是咀嚼的聲音。
黑夜裡有驟然燃起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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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反應過來,那是老鼠的眼睛!
蘇妙善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悄悄拔下了頭上另一隻簪子,橫在了身前。
晝伏夜出的老鼠,理應是怕人的。
可顯然,玉宸宮就怪異,這裡的老鼠也怪異。
它們不僅不怕她,那幾對綠光甚至就這麼一點點地逼近了她。
一道細碎的月光下,她看清了為首那一隻的身影,差點驚叫出聲。
在今天之前,蘇妙善從來不敢相信世上竟還有這麼大的老鼠。
足足有民間普通老鼠兩三個這般大。
它們一點一點地朝她靠近,她甚至能夠聞到那種屬於動物的、腥臭的味道。
若換了旁的女子,大概此刻就要開始尖叫了。
蘇妙善卻是心一橫,伸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然後顫抖著將自己的血塗抹在了銀簪尖上。
這種怪異的老鼠,說不定身上有毒,而她的血,一向是能克制大部分毒物的。
果然,下一刻,那隻領頭的老鼠焦躁地叫了聲,然後就似平地起飛般撲向了她。
蘇妙善看準了時機,舉起簪子,側身避開,揚手就扎中了它的背。
那老鼠不料她會反擊,「吱吱」叫了兩聲,翻滾著躲開了。
蘇妙善從前跟著祖父在山下,為了生活連蛇都是捕過的,雖然她力氣有限,但眼神卻好。
可她也清楚,這樣的力道,不足以殺死這樣一隻碩鼠,她轉了方向,後背緊緊抵靠著牆角,繼續捏緊了簪子,做好了那東西再次反撲的準備。
可是下一刻,被她扎中的老鼠,卻是在地上掙扎了幾聲,痛苦地吱吱叫著。
很快,它就徹底沒了動靜。
其餘的老鼠見了,竟是通人性一般,哪裡再敢上前,立刻紛紛退了。
而它們退去的地方——
蘇妙善覺得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它們竟是爬進了殿中那隻巨大的香爐!
天下間有什麼老鼠,竟是住在香爐里的麼?
這個天師教,在她看來,簡直比他們西南百姓信奉的巫教還要邪門!
……
第二天,門一打開,那絡腮鬍的明敬就不可思議地驚叫一聲:
「師兄,快來,她、她竟然殺了一隻香鼠!」
明誠聞言,也沖了進來,不可思議地望著蘇妙善道:
「你……你怎麼做到的!」
蘇妙善依然警惕地望著他們,手裡握著那隻帶了血的簪子。
離她不遠處,是那隻死透了的大老鼠,被她胡亂扯了一塊黃旛蓋著,露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兩人面面相覷。
他們留她在這裡,自然本就抱著讓她「餵」老鼠的意思。
這間披香殿,一向就不僅僅是放香材的地方,更是養香鼠的地方。
歷來,香材由香鼠先品嘗,也是一種規矩。
它們通人性,又懂分寸,從不會將香材咬死,只是啃些手指或皮肉,更重要的是,它們會在香材體內留下獨有的「香毒」,這也是之後煉化香材必不可少的步驟。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竟然見到有香材能抗住一群香鼠,還殺了其中一隻。
蘇妙善這一整夜都不敢合眼,此時也一樣,依然貼著牆角,哪怕腿腳麻了,也是慢慢扶牆站起,警惕地望著他們。
「師兄,這可怎麼辦啊?」
那明敬就像死了親爹一樣,奔了過去,一把抱起了被黃旛蓋著的大老鼠,嗚嗚哭出了聲。
蘇妙善見他這般,強忍住噁心,腳步往旁邊挪了挪。
明誠也來不及處置她,他先是走至殿中,伸手晃了晃那隻大香爐,然後敲了敲半開的爐蓋。
全無反應。
他低頭兀自嘀咕了一句:
「奇怪,竟會怕成這樣,還真是第一次見。」
跟著,他睨了蘇妙善一眼,才黑著臉朝明敬道:
「還哭什麼!趕緊把她綁起來,帶去給師祖發落!她竟然敢殺師祖的『寶貝』,有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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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善就這麼被兩人重新綁了手,帶去了另一處地方。
明敬恭敬地捧著那老鼠。
明誠則搖著頭替蘇妙善鬆了綁,目露憐憫:
「你果然是個硬骨頭,難怪叫甘泉宮送來此處。本來還想多留你兩天性命的,可是你連師祖的『寶貝』都敢殺,你知不知道,它們比你的年紀都大?
唉,事到如今,你自己同他老人家去解釋吧。」
下一刻,蘇妙善就被他直接推進了那間幽暗的宮室。
說這裡是宮室,卻也不完全正確,這裡其實是大胤朝國師如今的修煉道場。
室內布局十分奇特,頂與樑柱竟然不是四方的,而是呈六角形狀。
她進入其間,只覺得屋內昏暗,只有頭頂六個角上有光亮透出,不論轉向哪個方向,都有半透的光照在自己臉上,同時,屋內卻見不到一根蠟燭。
這種構造,更是極容易讓人目眩神迷。
殿內有冉冉青煙,不再是濃重的香味,更像是一種……藥味。
殿中央是一個極大的八卦高台,其上只有一個人影——那人坐在八卦正中的蒲團上,背對著門,一身玄黑道袍,袍角鋪開足有半尺。
殿裡分明沒有風,他袖口卻在微微鼓動,一漲一縮,像底下藏了什麼東西在呼吸一般。
那身袍服的玄黑,是一種蘇妙善從未見過的黑,暗到似乎將四周光亮都吸乾了,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其上垂下的一頭白髮。
蘇妙善心道,這位國師,至少也得有一百高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