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像,太像了
明誠和明敬都已經匍匐跪倒在地。
高台下站立著的是兩個道童,一個持玉瓶,一個持拂塵。
他們倒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眉心皆點了硃砂,明明一直是合著眼的,可當蘇妙善在打量那八卦陣上盤坐之人的背影時,那二人竟同時睜開了眼,同時出聲呵道:
「大膽香材,竟敢窺視國師,還不速速跪下認罰!」
就連聲音,似乎都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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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在這六角宮殿裡震出一陣陣的回聲,仿佛真就來自天邊一般。
可蘇妙善並未被震懾住。
「師叔們息怒!息怒!」
明誠在地上砰砰地磕頭,然後拉了拉尚且站著的蘇妙善的裙角:
「你這不識相的香材,我在門外怎麼跟你說的?還不趕緊磕頭認罪!」
香材,香材……
這兩日來,她都記不清到底被他們叫了多少次香材了。
此時,她的心中只是油然升起一股憤怒和悲戚。
她知道,自己是個很傻的人,祖父在世時,就常說她太老實,又固執,以後會吃虧的。
所以老實人,就活該這樣被欺侮逼迫嗎?
連因為自保殺了一隻老鼠,都要她認錯認罰嗎?
一次次把她逼入絕境的外人們,就都沒有錯嗎?
蘇妙善沒有跪下,也沒有認錯,她低聲開口,語調輕柔但堅定:
「我是人,我有名字,我不是香材。」
地上的明敬反而被她噎住了。
高台上突然發出了一聲輕響,那兩個道童便一樣地轉身,只不過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都轉向了那八卦高台,微微俯首。
台上那人緩緩地轉過了臉來。
蘇妙善沒有行禮,也沒有下跪,便這般與對方面對面見了個正著。
——那竟然是一張極年輕的臉,甚至年輕到讓人心裡發毛。
誰能想到擁有一頭白髮的國師,卻是個年輕人。
蘇妙善不會用好看或難看去形容他,因為這個人,整就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般,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氣息。
他皮色蒼白,白得近乎透明,甚至似乎能瞧見太陽穴底下細青的血管。
他那一頭白髮,一絲雜色也無,白得像三冬的霜雪,而在白髮之外,竟他連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
為什麼蘇妙善會注意他的睫毛,因為與這種詭異的白相配的,是他更詭異的血紅色瞳仁。
此時那雙眼睛,就這麼死死地盯著她。
蘇妙善的臉瞬間也白了。
這……真的是人嗎?
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那眼神就像空蕩蕩的深潭死水。
但凡是活人,便一定會怕被溺死在死水之中。
蘇妙善立刻垂下了眼,開始有些後悔適才的魯莽。
或許,她還是該再忍忍的。
國師卻沒有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他甚至站起身。
兩個道童見狀,有些詫異。
他起身的動作極輕,道袍垂落,連個褶子都沒起,只有腰間有玉牌相磕,發出一聲極脆的響,像骨頭敲著骨頭。
可下一刻,在蘇妙善還沒意識到的時候,那塊玉牌竟然就這麼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幾乎要驚叫出聲。
她能看見,玉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像篆字,有的又完全看不出名堂,她只覺得一陣眼暈,仿佛多看兩眼,那些字就要從牌面上爬出來。
她趕緊閉眼。
可是下一刻,下巴被人捏住了,這幾根手指,冷得也像來自死人一般。
「睜開眼。」
他的聲音同樣無波無瀾,像寒冰一樣凍徹心扉。
蘇妙善不得已,緩緩睜開眼,可是身體已經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他就像一條瘦長的鬼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就這麼飄到了自己面前。
她甚至不敢去對上那一對血色的瞳孔。
她垂下眼睛,能夠看見,他的指甲竟是黑色的,同樣的黑色袖口滑下來,露出的一截青白手腕上,則纏著一圈圈細麻繩似的舊疤,淺淺地繞過脈門。
更像是一種符咒。
蘇妙善抖得更厲害了。
眼前這個人,詭異地超過了她這輩子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她的眼睛裡不自覺地凝出了一層霧氣,這是人在面臨極大的、未知的恐懼時,下意識做出的反應。
蘇妙善心想,或許她終究還是要認命的。
她曾在甘泉宮中用殺豬的比喻震懾住了謝瑤音,可眼下,她好像真就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年豬。
右側抱著拂塵的道童詫異地看著這一幕,最終還是問道:
「師父,這個不馴服的香材,不如交給徒兒吧?」
「像,太像了。」
他喃喃地說。
他不曾理會徒弟的話,只是繼續捏著蘇妙善的臉,放肆地、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著她。
像誰?
蘇妙善不知道。
她鬢邊帶汗,牙關緊咬,心中想的只是,要殺要剮,能不能痛快點?
她索性心一橫,鼓起了無比的勇氣,最終還是直視了眼前這人。
「你、你……要做什麼?」
可是看進了他那對紅色瞳仁之中的下一刻,她就瞬間僵硬了身形。
天靈蓋仿佛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一股震顫酥麻就這麼從頭頂直通到了腳底。
她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圈一圈的光暈,她的理智開始被什麼東西拉扯。
這時候的蘇妙善當然不明白,這是幻術,普通人是根本就抵擋不住的。
她只是拼命地嘗試抵抗。
對面的人也有些驚訝,下一刻,他就抬起另一隻手,在蘇妙善的耳邊彈指三聲。
蘇妙善瞬間就被一股力量攫住了神智。
這種感覺……就像是突然掉進了一團軟雲,全身力氣都泄了,只覺天旋地轉,不辨方向。
她周遭的一切事物,那六角屋頂、八卦高台、甚至兩個道童,似乎都紛紛開始旋轉了起來。
蘇妙善的目光徹底定住,陷入了對方眼神營造出的漩渦。
「你什麼來歷?」
他突然質問。
蘇妙善開口:
「天望山雲集村,採藥的……醫女……」
「你父母是誰?」
「我不知道,是、是祖父撿我回、回家養的,我是……孤女。」
「你祖父姓甚名誰?」
「蘇……蘇大山。」
對面的人顯然不太滿意,又追問:
「可有人說過你的相貌像別人?」
「不曾。」
他還待再問幾句,門外卻傳來了聲音:
「師祖,崔太傅求見,不不,崔太傅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