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拿族譜卡考籍?
大堂內一片沉默。
陸承安捂著脫臼的膝蓋,疼得滿頭冷汗。
聽著陸觀瀾那冰冷的話語,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聽明白了!我聽明白了!」
陸承安連滾帶爬,拼命點頭,聲音抖得像篩糠:
「我滾!我這就滾回陸府!」
陸觀瀾收回目光,看都未再看他一眼。
嚴錚手腕一翻,收刀入鞘。
「帶走!」
嚴錚大手一揮,兩名飛魚服緹騎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拖起爛泥般的王德發與崔萬山,大步邁出店門。
順天府帶來的衙役全被繳了佩刀,垂頭喪氣地被押走。
陸承安拖著一條傷腿,連滾帶爬地逃出沈記書坊,一頭扎進漆黑的夜色里。
……
半個時辰後。
朱雀大街,御史中丞府後堂。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
陸正廷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捻茶蓋,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的淡笑。
在他對面,繼母崔氏用帕子敷著紅腫的面頰,眼中滿是怨毒的期盼:
「老爺,這個時辰,王少尹也該把事辦妥了吧?」
「只要給那小畜生扣上私印逆書的罪名,順天府死牢的刑具一上一遍,由不得他不畫押!」
「等沈記書坊查封充公,後院那兩萬多兩白銀,可全歸咱們府里了!」
陸正廷抿了一口熱茶,撫須輕笑:
「王少尹辦事向來滴水不漏,又有順天府的大印在手。」
「他縱有千般才氣,在官法面前也如螻蟻一般脆弱。」
陸正廷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逆子離了家族庇護,不知天高地厚,今夜便讓他知曉朝廷王法的厲害!」
話音剛落。
「砰!」
後堂的大門被撞開。
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順著台階滾了進來,伴隨著哭嚎:
「爹!娘!快救我啊!」
陸正廷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濕了袍袖。
崔氏尖叫一聲,慌忙扔掉手裡的帕子撲上前去:
「承安?!怎麼是你?!你的腿怎麼斷了?!」
地上的陸承安右腿扭曲變形,衣袍撕裂,沾滿了腥臭的泥水。
他抓住崔氏的裙擺,涕淚橫流,渾身顫抖不休:
「娘!全完了!全栽了!」
「陸觀瀾腰間掛著陛下的九龍暖玉佩!見玉如見君!」
「玄鷹衛統領嚴錚親自帶兵翻進大堂,把差役全都帶走了!」
陸承安聲音嘶啞,眼中滿是無盡的恐懼:
「王少尹被當場按倒,革去官職下了詔獄,秋後問斬!」
「舅舅崔萬山也被鐵鏈鎖走了!玄鷹衛下了封條,把崔家在京城的十二間大書鋪、三座官辦印坊,全抄了底!」
「嚴錚當場宣布,所有的鋪子和印坊,全折價劃歸沈記書坊名下!」
轟!
聽到這,崔氏如遭晴天霹靂,身子晃了晃,癱軟在青磚地上。
「你說什麼?!」
崔氏面色慘白如鬼:
「我哥被抓進詔獄了?崔家十二間書鋪全被奪走了?!」
「那是崔家幾輩人積攢下的基業啊!怎麼能全便宜了那個小混血!怎麼能啊!」
崔氏捶胸頓足,哭得撕心裂肺。
陸正廷也是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指尖發顫。
九龍暖玉佩!
見玉如見君!
女帝蕭照雪竟然將這等免死信物,隨手賜給了一個逐出家門的棄子?!
此番不僅沒能借順天府之手除掉逆子,反而折損了崔萬山,連順天府少尹這條重要的人脈都被連根拔起!
若是御史台的對頭參他一本縱容姻親私調衙役、構陷天子近臣,他這頂烏紗帽都得保不住!
「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婦!」
陸正廷胸口劇烈起伏,反手一巴掌抽在崔氏臉上。
「啪!」
崔氏嘴角溢血,歪倒在地。
「若非你兄妹二人貪圖銀兩,貿然動用私刑,怎會惹出玄鷹衛這尊煞神?!」
陸正廷氣得渾身顫抖,在大堂內來回踱步。
崔氏捂著臉頰,披頭散髮,神情怨毒無比:
「陸正廷!你打我有什麼用?!」
「承安的腿斷了一條,我哥進了詔獄,你就眼睜睜看著那逆子騎在你脖子上作威作福?!」
陸正廷腳步頓住。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渾濁的雙眼中泛起寒芒。
「商戰他贏了,有天子玉佩在身,暗箭自然難傷他分毫。」
「但他千算萬算,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陸正廷轉過身,眼神陰冷:
「明日辰時,乃是三年一度京畿秋闈鄉試報名的最後一天!」
地上的陸承安抬起頭,紅腫的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爹的意思是……」
陸正廷走回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捲軸。
「大晟科舉律例,第一卷第三條寫得清清楚楚!」
陸正廷傲然冷笑,語氣冰冷:
「凡入貢院應考者,必須出具本宗本族族長親手籤押的『宗族保結』,驗看宗族譜牒,方可錄入考籍!」
「若無族譜保結,按律視同冒籍、流民、白丁奸細,永世剝奪科考資格!」
陸正廷攤開那張寫著「陸家族譜」的捲軸,手指點在空白處:
「他不是揚言要參加鄉試嗎?之前老夫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開祠堂將他逐出宗門,劃除了名冊!」
「任他聖眷再濃,大晟亦是以禮法與祖制立國!」
「在禮部考功司的法度面前,沒了宗族名冊,他陸觀瀾就休想邁過貢院的龍門!」
陸承安聽到這裡,眼睛一亮,捂著斷腿狂笑出聲:
「妙啊!爹這一招簡直是釜底抽薪!」
「他寫得出破題真解又如何?他贏了四國文會又如何?大晟規制非進士不入內閣六部,沒有考籍,他連考場大門都進不去!」
陸正廷將一張保結拍在桌案上,傲然負手:
「明日貢院門前,老夫親自去坐鎮!」
「只要他想走科舉正途,想當官拜相,明日當著天下數千學子的面——」
「他就得跪在老夫面前磕頭認罪,老老實實把沈記書坊和崔家鋪子雙手奉上,求老夫替他簽下這張族保!」
……
次日清晨,秋風蕭瑟。
皇城東側,禮部貢院門前。
寬闊的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
今日是八月秋闈報名的最後一天,來自京畿各州府的兩千多名考生雲集於此。
三座巨大的涼棚一字排開,上方懸掛著「京畿鄉試考籍核驗處」的布幔。
中間主棚內,端坐著一名身穿正六品青色官袍的考官。
此人正是禮部考功司主事孫茂——亦是御史中丞陸正廷早年一手提攜的門生。
「下一位!」
孫茂敲了敲驚堂木。
人群分開一條通道,兩道清瘦的身影邁步走上石階。
走在前方的少年一身素淨青衫,腰懸九龍暖玉佩,身形挺拔如槍,神情淡然自若。
正是陸觀瀾。
身旁跟著的,則是手裡抱著文捲紙墨的寒門舉子許硯舟。
「快看!是陸先生!」
「那位寫出《破題真解》、被禮部欽定為官學範本的陸待詔也來報名了!」
「陸先生若是下場,今年這京畿解元之位,必定非先生莫屬了啊!」
四周排隊的舉子們認出陸觀瀾,頓時騷動起來,許多人自發拱手讓路,眼中滿是敬仰。
許硯舟快步上前,將兩人的報名文書、戶帖以及路引整齊擺在桌案上:
「學生許硯舟,攜陸觀瀾先生,前來遞交秋闈考籍文書,請孫大人勘驗。」
孫茂抬起眼皮,掃過陸觀瀾腰間那枚隱現微光的九龍暖玉佩,眼底掠過一絲戒懼。
昨夜順天府少尹王德發被押入詔獄的驚天風波,他已然知曉。
孫茂站起身來,對著陸觀瀾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
「下官考功司孫茂,見過陸待詔。」
陸觀瀾神色淡然,微微點頭:「孫主事免禮,驗卷吧。」
孫茂翻開公文,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隨後,他面露難色,將公文輕輕合上,推回桌前:
「許舉人考籍完備,准予錄入。」
「至於陸大人……請恕下官職責所在,大人這卷文書之中,缺了要件,依朝廷科考法度,實難錄入考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