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滿場學子苦思經義
秋風穿過狹窄逼仄的巷道,捲起陣陣寒意。
整座京畿貢院之內,鴉雀無聲。
兩千餘名士子端坐在逼仄的號舍中,攥著手中的考題,臉色煞白。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尊卑定序,不可逾越。」
這兩句話,單獨拿出一句來,天下讀書人皆能洋洋灑灑背出數十篇前人註疏。
可偏偏主考官將這兩段截然相反的話強行搭在一處,命眾人合參作答!
前一句講民重君輕,後一句講君權天授、尊卑森嚴。
若順著前半句寫,極易落入輕慢君王、非議朝廷的大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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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順著後半句寫,又會背離聖人仁政之本,淪為權奸佞臣的吹鼓手。
更要命的是,此文必須符合八股規制,破題、承題、起講、入手,環環相扣,不能有一字逾矩!
「啪嗒。」
地字號巷道深處,一名白髮老童生額頭冷汗滾落,滴在草稿紙上。
他雙手發顫,手中的羊毫筆險些掉在案頭。
「截搭題……竟然是三十年不遇的逆意截搭題!」
老童生嘴唇烏青,顫聲自語:
「這該如何落筆?多寫一字是諂媚,少寫一字是大不敬啊!」
四面號舍之內,咬筆桿聲、嘆氣聲、搓揉草紙聲此起彼伏。
西側,單獨設立的核驗棚內。
陸承安拄著斷拐坐在木凳上,身上的囚服雖換成了布衣,可整個人依舊散發著霉味。
棚門外站著兩名持刀帶甲的差役,寸步不離地盯防著他。
案頭上,那張題紙平鋪在眼前。
陸承安額角青筋跳動,眼珠子通紅。
若是往年,孫成早就通過門路,將考題的破題方向提前遞進了中丞府。
可如今孫成下了大牢,錢莊被封,考棚重排。
這道兩頭堵的截搭死題,直接堵死在他眼前!
「民貴……君尊……」
陸承安抓起墨筆,飛快寫下兩句:
「君以民為本,民以君為天……」
寫完,他自個兒先打了個哆嗦,慌忙扯起草紙,用力團成一團。
「不行!平庸!太俗套了!」
「這等陳詞濫調,連秀才試都過不去,如何能拔置前十?!」
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斷腿處隱隱作痛。
陸承安咬牙切齒地抓扯著頭髮,眼中滿是焦灼。
而在玄字二十四號舍內。
顧行舟正襟危坐,神色肅然。
他看著案頭的考題,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閉目沉思。
崇文書院八年苦修,他的底子紮實到了極點。
這道題目雖險,但難不倒他。
片刻之後,顧行舟睜開雙目,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他提起狼毫,在草紙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首在明分,次在推仁。分定則上下不亂,仁敷則黎庶歸心。」
以「名分」合「尊卑定序」,以「仁心」合「民貴君輕」。
君王是頭顱,百姓是肢體。
天子定下尊卑秩序,不是為了凌虐百姓,而是為了避免天下失序、天下紛爭;
只要君王以仁愛之心推行王道,兩者便合為一體,不悖聖訓。
四平八穩!
滴水不漏!
顧行舟吐出一口濁氣,下筆如飛。
……
與此同時。
天字十七號舍。
狹窄的號房內,光線正好。
陸觀瀾端坐案前,紫毫筆飽蘸濃墨,懸停在草稿紙上方。
他神色如常,不見絲毫為難。
在前世,這種兩宋以來的儒學爭端,不知被治國名臣與史家剖析過多少次。
顧行舟那套「身首論」,在大晟官場或許能得一個守正的高分。
但若是給陸觀瀾評判,終究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平庸之策。
沒有跳出前朝大儒文靖公註疏的窠臼,便談不上絕頂文章。
「民為貴」與「尊卑定序」,核心並非「仁」與「分」的和稀泥。
「民為貴」與「尊卑定序」,核心並非「仁」與「分」的和稀泥。
而是目的與手段的統一!
民為貴,是社稷立足的最終歸宿;
尊卑定序,是維持天下不墜於動盪的秩序樞機!
沒有天下一統的最高秩序,豪強並起,諸侯割據,天下動盪,受難最深的恰恰是無辜平民;
而沒有天下百姓的安居樂業,至高無上的寶座便是空中樓閣,風吹即塌!
想通這層關竅,陸觀瀾手腕輕翻,落筆如行雲流水。
墨香四溢,兩個大字躍然紙上——
破題!
「治道之大,本於黎元之休戚;王度之嚴,基於名分之謹立。」
僅僅十四個字!
直接將「民貴」與「尊卑」,提煉為治世的「根本」與「準繩」!
緊接著,筆走龍蛇,承題而下:
「夫天生烝民,樹之司牧。非以一人之尊,制天下之命;實以天下一統之序,庇萬姓之生全!」
「故先聖之雲民貴者,明治天下之歸旨也;大易之言尊卑者,立安四海之法度也!」
破承相合,渾然天成!
既不偏廢民本,更將皇權尊位拔高到了「護佑天下安寧之工具」的高度!
起講隨之展開。
陸觀瀾胸中錦繡翻騰,筆尖毫不停歇。
他摒棄了尋常秀才滿紙堆砌的套話,以史為鑑,字字誅心:
「周秦之變,封建廢而郡縣立,尊卑定矣,而秦二世而亡者,忘民為邦本也。」
「魏晉六朝,名門崇而天子弱,門閥林立,生靈塗炭,此尊卑失序之禍也。」
「由是觀之,無尊卑之序,則野心並起,民受兵燹之苦;忘民貴之旨,則橫暴橫行,君受覆亡之禍!」
「起股!」
「中股!」
「後股!」
對偶嚴整,聲律鏗鏘。
每一股排比句皆如刀劍交鋒,兼具經義之醇厚與法家之務實!
兩旁巷道里,監考的差役踱步走過。
他們偶爾探頭看向兩側考棚,見大多舉子抓耳撓腮、滿面苦楚,草稿紙上塗抹得一團漆黑。
可當差役行至天字十七號門前時,腳步不自覺停了下來。
只見那青衫少年坐姿筆直如松,手腕懸空,落筆宛如春蠶食葉。
紙面整潔如雪,字字端正劃一。
沒有半分遲疑,更無一筆塗抹改動!
整整八百餘字的大作,不過兩炷香的工夫,便一氣呵成!
「收股——」
陸觀瀾筆鋒驟頓,寫下最後一句收結:
「是故明主執權,尊不離乎愛民,位不忘乎恤下。體統正而黎庶安,四海定而社稷固,此乃兩聖相合、萬代不易之治宗也!」
墨汁干透。
陸觀瀾將紫毫筆擱在瓷山上,端起溫茶抿了一口。
他目光自頭至尾掃視了一遍草卷。
文意暢達,邏輯自洽,無半分逾矩之處,卻字字直指帝王治道之精髓。
這篇八股,挑不出任何瑕疵。
天色尚早,秋陽斜斜照入號舍。
陸觀瀾未再耽擱。
他從案頭取過由禮部統一下發、印著紅色朱絲欄的正卷。
換了一柄略細的小楷紫毫筆,蘸了正紅盒中的極品烏墨。
謄寫!
考場之上,卷面如人面。
陸觀瀾落筆極穩,字跡正是大晟官方推崇的館閣體。
但不同於旁人千篇一律的呆板,他的字里透著一股前世柳公權的筋骨與蘇軾的從容,橫平豎直,骨肉停勻。
當四周號舍里不少人還在咬著筆頭髮愁破題時。
天字十七號內,整整三大張朱絲欄正卷已謄錄完畢。
墨跡烏黑髮亮,卷面無半點污損、折角,整潔得如同一幅名家法帖。
陸觀瀾取過鎮紙壓好試卷,合衣靠在木板牆上,閉目養神。
……
午後的日頭漸漸偏西。
秋風漸起,貢院內的號舍里泛起陣陣寒意。
有些上了年歲的考生體力不支,已然面色發青,趴在木板上低聲呻吟。
核驗棚內,陸承安更是滿頭大汗,斷腿處疼得鑽心。
他面前的正卷上塗改了數處,字跡歪斜凌亂,破題勉強拼湊成篇,但後半截草草收尾,連他自己看著都心虛。
「不……不可能……」
陸承安捂著胸口,大口喘氣,神情頹唐。
沒有了王侍郎的暗箱照料,在這等至公至平的考場上,他的真實功底被無情剝落,狼狽不堪。
而玄字區的顧行舟,也終於在日落前完成了謄寫。
他反覆核驗了兩遍卷面,確認無誤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面帶倦容卻目光坦然。
「咚——!咚——!咚——!」
中央明遠樓上,蒼涼的收卷銅鑼驟然敲響!
「首場終了!封卷停筆!」
「凡動一筆增一字者,立革功名,驅出貢院!」
高亢的唱喏聲傳遍整座考場。
數十隊禮部差役手捧朱漆木盤,在持刀羽林衛的緊隨下,迅速穿梭於各排號房收繳試卷。
「天字十七號,收卷!」
差役快步走進陸觀瀾的號舍。
那名差役接過陸觀瀾遞來的答卷,目光下意識在卷面上掃了一眼,心頭微驚。
整潔得令人髮指!
字跡剛勁端凝,宛如墨印拓成。
差役不敢多言,迅速用厚紙包好,扣上竹夾,貼上封條。
兩千餘份首場答卷,在森嚴的兵刃護送下,全數送往內簾彌封所。
在那裡,試卷的姓名、籍貫將被厚紙糊死,加蓋騎縫火漆;
隨後移交謄錄院,由上百名書吏用硃砂筆徹夜謄抄成副卷,徹底斬斷考官通過筆跡認人的可能!
……
夜幕低垂,明遠樓燈火通明。
號舍之內,考生們吃著干硬的冷餅,縮在木板上輾轉難眠。
巷道里,偶爾傳來差役巡邏的輕微交談聲。
「聽聞內簾那幾位大人,對白日的截搭題極為重視。」
「那是自然,明日第二場,聽說要考前朝治亂的史論題!」
「前朝治亂?那可是要通曉前朝八百年典章、兵制與漕糧的活地獄啊!」
細碎的私語順著風聲飄進玄字號。
顧行舟裹著薄被靠在牆角,聽到「史論」二字,原本疲憊的雙眸陡然亮起一抹精芒。
史論!
崇文書院藏書萬卷,他顧行舟最引以為傲的,從來不是四書八股,而是經史百家!
前朝興衰、歷代政制,他爛熟於心!
顧行舟轉頭望向天字號的方向,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
「陸兄,白日首場或許難分伯仲。」
「但明日這篇治亂史論,顧某絕不會再輸你半籌!」
而在天字十七號舍內。
陸觀瀾咬了一口微涼的粗餅,神色自若地吹熄了案頭的油燭。
四周陷入黑暗。
少年枕著手臂躺在木板上,聽著遠處傳來的巡更梆子聲,目光清明。
史論?
他腦海中裝著的,可不僅是大晟前朝的那點陳芝麻爛穀子。
上下五千年興衰變遷、治亂興亡之律,早已烙印在骨血之中。
明日龍門之下,且看是誰,以史為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