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二場史論
翌日,天色微明。
深秋的白霜覆蓋在灰瓦上,號舍內寒氣刺骨。
幾聲壓抑的咳嗽聲自巷道各處響起,不少單衣學子凍得面色青紫。
西側核驗棚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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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安伏在冷硬的木板上,髮絲凌亂。
右腿夾板處的酸痛折磨了他整整一夜,雙眼熬得滿是血絲。
昨日那道經義題,他答得支離破碎。
若是今日再交白卷,莫說前十名,連榜尾都攀不上!
「當——!當——!當——!」
明遠樓上的晨鐘撞響,驅散了晨霧。
「第二場,前朝史論!」
「發題——!」
差役踩著疾步穿過青磚甬道,手提木盤,將第二道題紙擲入各間號舍。
一張微黃的題紙落在陸觀瀾案頭。
全場響起細碎的翻紙聲。
緊接著,是一陣陣倒吸冷氣的喟嘆。
只見題紙上筆墨端莊,赫然寫著一道百字長題:
「前朝齊末,承平日久,何以國帑驟空、豪強隱稅?」
「民生日蹙,亂民四起,終致社稷傾覆。」
「試以史為鏡,論國用、豪右與生民之交困。」
題目一出,不少士子眼前發黑。
大晟承接的是前朝大齊的天下。
大齊享國三百年,末年財政崩潰、豪門隱匿田產、農民流離失所,最終引發了天崩地裂的亂局。
這道題目,不僅要背下齊朝各州府的賦稅沿革,更要摸清戶部度支與豪強莊園的底細。
尋常只讀四書五經的書生,連度支使與轉運使的職權都分不清,何談破題?!
「齊末度支之變……」
玄字二十四號舍內。
顧行舟看清題目的剎那,眼中泛起明亮的光芒。
崇文書院藏書樓內,存有三十卷大齊《實錄》與前朝名臣奏議。
這正是他研讀了整整八年的強項!
顧行舟挽起衣袖,神情昂揚。
他研好濃墨,提起狼毫,在草紙上落筆如風:
「齊之失國,首在吏貪,次在兵冗,終在賦斂無度。」
顧行舟思路清晰,從齊朝末年三處重弊切入:
其一,官吏納賄,地方通判隱匿災情;
其二,邊境養兵百萬,耗盡東南漕糧,國庫入不敷出;
其三,朝廷加派練餉與剿餉,苛捐雜稅逼反流民。
洋洋灑灑,徵引了七位前朝名臣的論斷,考據詳實,辭采典雅。
整篇文章四平八穩,完全符合名門書院推崇的史家正統。
寫畢前半篇,顧行舟輕舒一口長氣。
他抬頭望向號舍外的長空,嘴角浮現一絲自得。
經義或許有人另闢蹊徑,但這等需要真才實學、熟讀前朝典章的史論,唯有經年累月的苦讀方能見真章。
……
天字十七號舍。
陸觀瀾坐在木板前,目光落在「豪右隱稅」四個字上。
少年神色寧靜,甚至帶著幾分哂弄。
尋常儒生寫史論,總喜歡歸罪於奸臣當道、昏君誤國,或是苛政冗官。
但王朝由盛轉衰的底層邏輯,從來不是幾個人品行敗壞那麼簡單。
那是經濟結構的崩塌,是土地與賦役制度走到了盡頭!
大齊之所以國庫見底,不是因為天下產不出糧食。
而是天下的土地,全被王公、勛戚、士族豪強巧取豪奪,兼併殆盡!
豪強占了萬頃良田,卻憑藉功名特權免納錢糧;
朝廷的軍餉與開支分文不少,沉重的稅賦便只能全部轉嫁到無田可耕的貧民頭上。
耕者無寸土,而納百家糧;居者有千頃,而不出一文稅!
到最後,百姓唯有棄家逃亡,揭竿而起。
想通這層骨架,陸觀瀾紫毫落紙,開篇破題直指咽喉——
「天下之患,不在無財,而在賦役之不平;國命之衰,不始於寇賊,而伏於豪強之隱匿!」
破題兩句,如平地驚雷!
不談奸臣,不論荒淫,開門見山直接剖開財政制度的爛瘡!
筆鋒毫不停滯,墨跡縱橫延展:
「齊之全盛也,立兩稅之法,定丁畝之則。」
「然而百年以降,名門據膏腴,勛貴兼連陌,詭寄田產,包攬詞訟。」
「官府帳冊之上,沃野千里盡化為空白之圖;州縣庫房之內,應收賦稅盡落於孤貧之戶!」
陸觀瀾手腕懸空,落筆遒勁如刀:
「富者日以滋,田連阡陌而不納粒米;貧者日以困,身無立錐而歲背催科。」
「國庫所入日寡,而邊用日繁;朝廷加派一錢,下吏追索百文。」
「生民無以自存,群起為盜,蓋勢所必至,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字字見血,句句切中千年封建王朝的頑疾!
但這還不夠。
只破不立,不過是發牢騷的書生。
陸觀瀾筆鋒驟變,由史及今,悍然開出救世良方:
「後世欲鑒齊之覆亡,當行四大經制之策!」
「其一,清丈清查,重造黃冊與魚鱗圖冊!」
「不論勛戚皇族,按畝核田,丈量隱漏,違者按欺君論處,籍沒其產!」
「其二,攤丁入畝,履畝而稅!」
「廢止按人頭徵稅之舊法,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免徭役,絕富戶蔭庇轉嫁之路!」
「其三,官紳一體當差納糧!」
「功名僅免其刑,不免其田稅,斷絕豪右大族包攬庇稅之根脈!」
「其四,核定度支,經制開支!」
「量入為出,廢裁冗員,將漕運損耗計入常俸,使天下之財取之有度,用之有節!」
整篇文章邏輯嚴密,環環相扣。
不僅剖析了前朝崩潰的財政真相,更給大晟當朝的鹽鐵稅賦開出了對症下藥的猛藥!
巡視的監考官悄步走至天字號巷道。
走在前面的正是當科同考官、翰林院侍讀學士陳大人。
陳大人放輕腳步,目光掃過十七號考棚。
他下意識低頭往那案頭草紙上看了一眼。
這一眼,令他腳步微頓,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陳大人眼皮跳動,暗自心驚。
這是要準備遞進養心殿、向天下世家豪閥拔刀的變法檄文嗎?
且那字跡剛健沉凝,全無半點浮華之氣。
陳大人不敢多留,壓住心頭驚駭,快步離開。
……
正午時分,秋陽懸空。
陸觀瀾換用小楷筆,將草卷字字謄入朱絲欄正卷。
卷面乾淨整潔,墨痕沉著。
未至申時,整整三張答卷已全數完工。
陸觀瀾取出干餅,就著涼水慢慢嚼碎下咽。
而在不遠處的核驗棚內。
陸承安面前的宣紙被墨汁糊了一大塊。
他雙手抓著頭髮,神色憔悴,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一字。
齊末度支制度複雜,他平日只顧結交權貴、鑽營後門,根本不通實政。
寫出來的文字前言不搭後語,連前朝三任首輔的名字都記混了。
「怎麼會這樣……這題目為何如此偏門!」
陸承安咬牙低語,面色灰敗。
暮色合攏,晚霞染紅天邊。
「咚——!咚——!咚——!」
明遠樓上鑼聲再響。
「史論終了!封卷停筆!」
差役快步穿梭,將卷冊收走,送往內簾。
夜幕籠罩貢院。
寒氣比昨夜更重了幾分。
玄字二十四號內,顧行舟裹緊粗布被子,面帶微笑。
今日這篇史論,他自問發揮到了極致,考據詳實,引經據典,必能奪得滿堂彩。
天字十七號內,陸觀瀾閉目入眠,氣息沉穩。
而此時此刻,明遠樓頂層。
燭火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禮部尚書李延陵與翰林院掌院周清淵坐於案前。
幾名內簾考官捧著一隻加蓋了火漆的銅匣快步走上樓閣。
「啟稟兩位主考大人。」
考官躬身呈上銅匣:
「明日第三場策問試題,宮中已解密下發。」
李延陵神情肅穆,取出鑰匙啟開鐵鎖。
火漆崩落,黃絹展開。
當看清黃絹正中央的那道御筆御題時,李延陵的手掌微顫了一下。
周清淵湊上前去,目光一凝,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北朔陳兵鎮北關下,大晟賦稅半耗於邊餉。」
「榷場互市通商在即,戰和之機繫於一線。」
「試問安邊固本、經略北境之長策。」
北境邊政!
李延陵合上黃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嘆息:
「這道題……觸到了朝廷的命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