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篇安邊策,寫盡大晟十年國運
第三日拂曉,晨光穿透薄霧。
整座貢院內的空氣緊繃到了頂點。
連熬了兩日兩夜,不少考生眼眶青黑,面色蠟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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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舍走道里,還能聞到濃重的艾草與驅寒藥湯氣味。
「當——!當——!當——!」
明遠樓上的號鍾驟然長鳴。
「秋闈終場,治國大策!」
「開匣發題——!」
巡考官手托朱漆長盤,差役快步將蓋有大印的題紙投向各間號舍。
宣紙飄落在陸觀瀾的木案之上。
四下里,頓時響起一陣急促的翻動聲。
然而下一瞬,整排巷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見題紙正中,赫然印著兩行醒目墨字:
「北朔陳兵鎮北關下,大晟賦稅半耗於邊餉。」
「榷場互市通商在即,戰和之機繫於一線。」
「試問安邊固本、經略北境之長策。」
北境邊政!
戰和之機!
看清題目的剎那,無數考生倒吸一口涼氣,手腳冰涼。
這可當朝內閣與樞密院爭吵了二十年的死結!
主戰派要大舉北伐,可大晟國庫空虛,連年運送漕糧幾乎拖垮江南;
主和派要納幣議和,開榷場互市,可北朔狼子野心,一旦養肥了蠻騎,隨時可能南下劫掠!
主戰有窮兵黷武之危,主和有喪權辱國之譏。
偏向哪一方,在考官眼裡都是錯!
「邊政……這等軍國重務,我等連兵符都沒摸過,如何能答?!」
地字號棚內,一名青年舉子雙目發直,喃喃自語。
西側核驗棚中。
陸承安伏在桌案前,看著題紙上的「鎮北關」三字,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平日流連於秦淮風月、世家酒宴,連兵部職權都分不清,更不知北境三州關隘防線。
「怎麼會出這種題……怎麼會……」
陸承安咬著嘴唇,冷汗滲進衣襟。
前兩場他已一塌糊塗,如今面對這道大策,他連一個破題的字句都拼湊不齊。
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
玄字二十四號舍內。
顧行舟看著考題,胸膛微微起伏,神情肅然。
他曾在崇文書院推演過邊關戰局,更拜讀過兵部多位老將的戍邊長卷。
「好題!」
顧行舟平復心緒,挽袖研墨。
他下筆沉著,提煉出正統儒將的治邊之略:
「兵者國之重器,不可輕啟,亦不可輕廢。」
顧行舟的思路極其穩健:
主張「屯田實邊、強幹弱枝」。
第一步,整肅北境衛所軍紀,裁撤老弱冗員,簡拔敢死精銳;
第二步,於關塞平川開闢屯田,兵民合一,自產軍糧,削減江南漕運長途轉運之靡費;
第三步,暫緩大規模開市,築嚴城壘,堅壁清野,待軍力充實、糧餉齊備,再行戰伐之事!
條理森嚴,法度規整。
這是一篇無可挑剔的守正良策,盡顯名門書院弟子的沉穩家風。
顧行舟寫得行雲流水,額前雖有薄汗,眼中卻光彩煥發。
……
與此同時。
天字十七號舍內。
陸觀瀾端坐案前,看著題紙上的「榷場互市」四字,唇角微挑。
若是考別處的山川險隘,或許還要費些思量。
可北境三州山川地貌、北朔部族習性,早在未婚妻蕭明宜帶婚書試探他那日,他便在沈記書坊用毛筆推演得清清楚楚。
至於互市商貿與賦稅轉運,更是撞在了他的看家本領上!
大晟群臣爭執了二十年,不是爭打就是爭和,全然落在了蠻力死胡同里。
打,國庫耗不起;
和,北朔餵不飽。
真正的安邊大道,從來不是單純靠刀劍,而是以經貿為鎖鏈,套在惡狼的脖頸之上!
陸觀瀾提起紫毫,手腕凌空一折。
筆墨重重落於草紙——
「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善治塞者,經之以商,不困於兵!」
十四字落紙,如金石激越!
開篇破題,直接跳出戰與和的門戶私見,將邊政拔升至地緣經略之巔!
承題緊隨而下,氣吞萬里:
「北朔之患,在逐水草而生,來去如風,利則前,不利則退。」
「我以大軍逐之,勞師遠征,費百金而收微效;我以納幣求和,示弱啟釁,飼虎狼而終罹其災。」
「夫欲制狂虜於塞外,當以大晟之所長,制朔漠之所短!」
起講展開,陸觀瀾下筆如潑墨狂草,字字帶著金戈殺伐之意:
「北朔長於騎射,而短於產育;急於刀兵,而匱於資用。」
「其民離茶則病,離鐵則鈍,離鹽則弱。」
「此非天地賦之,乃天授我大晟以鎖喉之籌也!」
陸觀瀾手腕翻飛,毫無遲滯,悍然寫下四套見血封喉的平戎良策:
「其一,榷場斷鹽控鐵,以茶馬制其命脈!」
「開榷場,非求和也,乃設羅網也。」
「官辦榷場,立專營專賣之律,以江南磚茶、粗絹換北地良馬皮張。」
「凡精鐵、銅器、甲胃之料,出境一寸者斬;凡食鹽、茶餅之額,隨其順逆增減之。」
「使其貴族安於錦繡,部眾賴於茶飲,銷其橫暴之氣,廢其彎弓之能!」
「其二,以商分胡,裂其一統!」
「北朔非鐵板一塊,大部落爭權,小部落苦寒。」
「大晟於榷場行『親疏異待』之策,向我者免稅通市,賜金授銜;逆我者斷絕互市,縱親善之部襲之。」
「借其利以制其內,化胡虜一體之勢為各部猜忌之亂!」
兩道大策一出,號舍內墨香翻卷。
然而陸觀瀾的筆墨未收,直接切入大晟朝廷最頭痛的死穴——邊餉!
「其三,榷場厘稅專款充餉,以邊市養邊軍!」
「自江南至鎮北關,運糧千石,沿途耗損八百,此國帑虧空之源也。」
「榷場互市,萬商雲集,其抽收之厘金關稅,全數劃撥鎮北三關!」
「就地採買邊糧,就地充給軍餉,化南糧北調之巨耗,為邊關市肆之活水!」
「其四,築堡鎖水,虛實互備!」
「沿互市官道築連環石堡,依水源築塢壘,藏兵於險,聚糧於固。」
「蠻騎來襲,清野入堡,鎖斷水源,令敵進無可掠,退無所汲;敵退則出輕騎襲其糧道,不戰自潰!」
「商市為表,戰備為里;以市固其利,以堡懸其頭!」
文章寫至此處,洋洋灑灑兩千餘字。
經濟封鎖、地緣分化、商稅養兵、築堡控水!
四環互為咬合,步步誅心!
巡視的李延陵與周清淵輕步走過甬道。
行至天字十七號門前,周清淵下意識側目看去。
少年正凝神下筆,草紙上字句沉雄遒勁:
「……以此經略北境,不出十年,北朔各部必俯首納質,鎮北關外化為大晟之屏藩。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長治久安之宗也!」
周清淵腳步一頓,身形微僵。
走在前面的李延陵察覺有異,回頭看了一眼,順著周清淵的目光望去。
這一眼,讓這位當朝禮部尚書胸膛急劇起伏。
兩位朝廷重臣對視一眼,彼此看出了眼底的駭然。
滿朝文武爭破了頭,在陸觀瀾筆下,竟成了一局已然定調的棋局!
字字是兵法,句句是財賦,更見洞察全局的帝王心術!
李延陵輕輕抬手按住周清淵的手臂,兩人默契地收回目光,強壓震動,不動聲色地邁步走開。
……
日頭由正中緩緩西斜。
天字十七號內,陸觀瀾換了細毫小楷,氣定神閒地將全文謄錄於正卷之上。
卷面朱絲整飭,墨色發亮,無一處停滯塗改。
申時三刻。
陸觀瀾放下毫筆,捲起草稿,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溫水飲盡。
長風卷過貢院上方的高空。
「咚——!咚——!咚——!」
明遠樓頂,連續九響悠揚的銅鑼聲,震動了整座皇城東郊!
「三場考畢!停筆封卷!」
「三年一度京畿秋闈,圓滿告終——!」
唱喏聲盪開,整座考場如同一座沉寂了三天的火爐,驟然復甦。
差役飛速穿梭於號舍之間,小心翼翼地收繳答卷,入匣加蓋火漆。
核驗棚內,兩名差役走上前,抓起陸承安面前塗污斑斑的廢紙,面無表情地裝入袋中。
陸承安伏在桌案上,右腿腫脹難耐,面容慘白如死人,連頭都抬不起來。
「嘎吱——!!」
漆黑的貢院轅門緩緩向外推開!
龍門大開!
陽光自門洞外傾瀉而入,照亮了寬闊的青石甬道。
兩千餘名士子提著考籃,宛如潮水般湧出巷道,人人面帶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釋然。
顧行舟背著考籃走至中軸大道,衣袍略有皺褶,神色卻坦然平靜。
他快步趕上前方的青衫身影:
「陸兄!」
陸觀瀾駐足回首,拱手笑道:
「顧兄,考得如何?」
顧行舟整肅衣冠,朗聲大笑:
「經義守正,史論縱橫,邊策傾盡胸中所學,絕無半分遺憾!」
顧行舟看向陸觀瀾,眼中戰意未退:
「放榜之日,若解元落入陸兄囊中,顧某噹噹街備酒向陸兄賀喜;若顧某僥倖折桂,陸兄也少不得飲我三爵!」
陸觀瀾撫掌而笑:
「正合我意,一言為定!」
許硯舟也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趕了上來,面帶喜色地向二人行禮。
三人並肩而行,步履沉穩,迎著滿街歡呼與探尋的目光,邁出了高聳巍峨的貢院大門。
轅門外,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蘇織錦一襲淡青長裙立在車駕旁,見少年走出,眉眼彎彎地迎了上來:
「東家,辛苦了。」
陸觀瀾接過遞來的溫熱帕子拭了拭手,青衫拂動,登車而去。
……
入夜,貢院內簾至公堂。
幾十盞羊角宮燈高懸於大梁之下,將正廳照得亮如白晝。
門窗緊閉,重兵把守。
經過謄錄房數百名書吏連夜硃砂抄寫、彌封官以厚紙火漆封死姓名籍貫的兩千餘份硃卷,分批送入了閱卷房。
十八名同考官各自端坐案前,批閱圈點,室內唯有沙沙的翻紙聲與研墨聲。
突然。
長案東側,翰林院編修柳大人捧著一份第三場的硃卷,突然從椅上站了起來。
「荒謬!簡直是離經叛道之言!」
柳大人面色漲紅,指著卷面厲聲道:
「以商制胡?將邊關榷場厘稅全數截留充作軍餉?!」
「賦稅收歸國庫乃是祖宗法度,此子竟敢主張地方截留邊餉,還要用茶鹽操控北朔部族?!」
「這是商賈市儈之論,玷污聖賢文章,當黜!當立斥為末流!」
話音未落,坐在對面的侍讀學士陳大人快步上前,一把奪過試卷。
陳大人就著燭火一目十行看去,眼皮劇烈跳動,猛一拍桌案:
「柳編修!你懂什麼治邊大道!」
「字字見血,步步封喉!以市鎖關、築堡控水,這才是真正經世濟民的帥才手筆!」
「什麼商賈市儈?朝廷若早依此策,北境何至於每年虛耗江南數百萬石漕糧?!」
「此卷若不點為上上優等,我大晟取士便真成了瞎子!」
兩名翰林大臣爭得面紅耳赤,幾欲在大堂之上動手。
「吵什麼?成何體統!」
一道威嚴蒼老的聲音自堂上傳來。
周清淵與李延陵並肩走下主案,面色微凝。
周清淵伸出手:
「將卷子呈上來,老夫與大宗伯親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