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八大鹽莊斷船？

  翌日天明，晨霧未散。

  

  通惠河碼頭兩岸，早已人頭攢動。

  幾面黑底紅字的木牌，立在各處大貨棧門前。

  上面貼著京城八大鹽莊聯署的蓋印告示。

  字跡墨色濃重：

  「凡漕運各幫船隻，若私自受僱於無引新商，運河沿線三十六處船閘，概不放行！」

  「違者，永除河幫名籍！」

  碼頭沿岸的數十家大船行，大門緊閉。

  數百條原本待租的大貨船，全被鐵鎖系在柳樹樁上。

  船老大們三五成群蹲在岸邊抽旱菸，誰也不敢接私活。

  「這是要斷人活路啊！」

  何四海站在堤岸邊，看著那些告示，臉色發黑。

  宋吉和王榮跟在後頭，也是冷汗涔涔。

  「何掌柜，這可如何是好？」

  宋吉急得跺腳：

  「順安商號名下那五十條大船，大半還在淮水以南轉運秋糧。」

  「原本打算在通惠河就地租用三十條大沙船應付驗資。」

  「如今通惠河的船幫全被封住了，順天府要查驗現船與船引，咱們拿什麼交差？！」

  王榮也嘆氣道：

  「八大鹽莊在運河上經營了數十年，爪牙遍布各碼頭。」

  「他們這一聲令下，哪怕給翻倍的水腳銀，也沒人敢把船借給咱們！」

  碼頭上的漕工們指指點點，滿眼看熱鬧的神色。

  昨日順天府門前剛貼出新鹽引競賣的榜文。

  今日一早，八大鹽莊的反制就落了下來。

  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

  醉仙居二樓雅間。

  臨窗的桌案上擺著燒雞與雕花酒壺。

  裴景修穿著一身錦緞長袍，翹著二郎腿。

  戶部度支司的趙郎中坐在對面，正給裴景修斟酒。

  「裴二爺神機妙算！」

  趙郎中奉承道：

  「尚書大人的書信一到，八大鹽莊連夜行動。」

  「通惠河七大船幫的當家全簽了聯名保結，一條船都不放給外人。」

  裴景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聲大笑：

  「陸觀瀾那黃口小兒，以為中了個解元，朝堂上的事就全憑他一張嘴了？」

  「本公子早就說過，辦鹽政靠的是真金白銀和運河船隊！」

  「他手裡空有一紙聖意，借不到船，運不了貨。」

  裴景修指了指順天府方向，嗤笑道：

  「五日之期，今天已是第二天。」

  「等到第五日，他拿不出三十條現成漕船的保結契紙。」

  「老子看他在金鑾殿上，怎麼向滿朝文武交代！」

  趙郎中跟著點頭哈腰：

  「二爺說得極是，度支司那邊已經安排妥當。」

  「只要順天府送來驗資冊，下官必定嚴加盤查，一片爛木板都不會放過！」

  兩人推杯換盞，滿臉得意。

  ……

  朱雀大街，沈記書局後堂。

  院落之中，炭火生得極旺，茶壺咕嘟作響。

  何四海一進院門，便把頭上的氈帽抓下來，急聲喊道：

  「陸待詔，蘇掌柜，通惠河的行會全反水了！」

  「八大鹽莊把運河上的空船全包了，哪怕空著也不外租！」

  「咱們那三十條預備租借的大船，連一艘都找不著！」

  宋吉和王榮跟在後頭，臉色煞白：

  「是啊，明日午時順天府便要核驗第一批船契。」

  「若是拿不出停泊在京郊碼頭的實船契約，按規矩就是虛報運力，要直接革除資格的！」

  沈照棠端著茶盤走出來，神情凝重：

  「先生，八大鹽莊出手極快，京畿各大車馬行也在觀望，誰都不肯沾邊。」

  滿院子的人急得團團轉。

  唯獨坐在桌旁的蘇織錦，面容平靜。

  她不僅沒有慌亂，反而輕笑了一聲。

  「何掌柜，坐下喝口熱茶，急什麼？」

  何四海愣住了：

  「蘇掌柜，這火都燒到眉毛了，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蘇織錦從袖中取出三本深藍色的硬皮冊子，輕輕放在桌案正中。

  冊子封面蓋著清晰的江南鈔關騎縫印。

  「通惠河的七大行會不租，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蘇織錦站起身，拂了拂裙擺：

  「他們平日裡吃的是兩淮鹽莊的殘羹冷飯，自然替裴家賣命。」

  「可他們算漏了一樁事。」

  蘇織錦看向陸觀瀾，「東家，三個月前咱們同江南崔家商幫鬥法時，織錦便防著漕運被掐斷。」

  「那時候，織錦動用了沈夫人生前留下的商路人脈，聯絡了三家常年受大船幫排擠的獨立商行。」

  陸觀瀾翻開那本藍皮冊子，隨口問道：

  「哪三家？」

  蘇織錦點在冊頁的一行字上：

  「其一，徽州墨料總行，掌柜姓吳。」

  「其二，湖州生絲行，掌柜姓錢。」

  「其三，也是最大的一家，洞庭桐油貨棧，掌柜姓劉。」

  蘇織錦條理極為清楚：

  「這三家平日裡往北方運送生絲、松煙墨與桐油，走的全是自家私養的大貨駁船。」

  「因不受漕運七大行會管轄，常年在泊位上被排擠，只能停在盧溝河與通惠河交界的偏僻野埠。」

  蘇織錦抬眼看向何四海：

  「何掌柜，你常跑水路，可聽說過洞庭劉記水龍幫？」

  何四海身軀微頓，脫口而出：

  「洞庭劉記？！」

  「他們手下全是吃水極深的三桅穿浪大駁船，船板包鐵，專運易燃的桐油！」

  「劉掌柜手裡握著至少四十條大鐵駁，吃重極大，一條能頂尋常糧船兩條！」

  何四海兩眼放光，隨即又皺眉道：

  「可劉記向來不插手鹽糧，性格極孤僻，平日連官差的帳都不買，他們肯接這燙手山芋？」

  蘇織錦笑了：

  「不買官差的帳，是因為以往官差只知勒索敲詐。」

  「但生意人，絕不會同銀子過不去。」

  蘇織錦轉頭對候在院外的夥計吩咐道：

  「去東城客棧，請吳掌柜、錢掌柜與劉掌柜進府。」

  「就說沈記書局準備提前兌付年終的尾款，請他們過來喝茶分紅。」

  夥計領命，飛奔而去。

  宋吉在旁聽得心頭狂跳：

  「蘇掌柜，您早就把他們安排在京城了？！」

  蘇織錦神情自若：

  「沈記書局近兩個月印製《科舉破題真解》，耗費紙墨生絲無數。」

  「他們三家的貨船五日前便已抵京卸貨，如今正停在盧溝偏埠檢修船底，準備放空南歸。」

  「放空南歸，便是一文錢賺不著。」

  蘇織錦看向陸觀瀾：

  「東家，這筆現成的大運力，不用白不用。」

  陸觀瀾靠在椅背上，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不依仗官家特權，單憑商路算計與先發布局破局。

  這才是合格的生意手腕。

  ……

  不過兩刻鐘功夫。

  三名身穿半舊錦緞棉袍的中年商人，走進了後院。

  領頭的一人身材精壯，面孔黝黑，臉上有一道明顯的風浪刀疤。

  正是洞庭桐油貨棧的大東家，劉成龍。

  在其身後，徽州吳掌柜與湖州錢掌柜快步跟隨。

  三人進得院來，剛欲同蘇織錦打招呼。

  目光一轉，便見石桌正中坐著一名清雋從容的青衫少年。

  劉成龍瞳孔微縮，他江湖閱歷豐富，一眼便認出了少年的身份。

  「草民劉成龍，拜見陸待詔！」

  劉成龍抱拳躬身，身後的吳、錢二位掌柜亦慌忙行大禮。

  陸觀瀾擺了擺手：

  「三位掌柜免禮，今日在沈記後院，只談買賣，不論官銜。」

  劉成龍直起身，性格直爽：

  「蘇大掌柜方才派人傳話，說有筆大買賣。」

  「可草民方才進城時，見滿大街貼著官府招商榜文，通惠河的船幫全被封了。」

  劉成龍目光銳利，看向蘇織錦：

  「蘇掌柜今日請我們來，莫非是想借劉某手裡的穿浪鐵駁，去運兩淮的官鹽？」

  蘇織錦親手倒了三碗熱茶，遞上前去：

  「劉掌柜快人快語。」

  「不錯，順安聯營商號需要三十艘大駁船的運力保結，掛牌應募。」

  劉成龍捧著熱茶，沒有喝。

  他沉默了片刻，粗聲道：

  「蘇掌柜，沈記待我們不薄，以往的貨款從不拖欠分文。」

  「若換作尋常貨物，劉某二話不說，四十條船全撥給你們使喚。」

  「可那是淮南鹽引！」

  劉成龍指著城北方向，沉聲道：

  「八大鹽莊背後是戶部裴尚書，通惠河各幫會早打了招呼。」

  「我們三家底子薄，全靠幾條老船討生活。」

  「一旦替順安商號出了保結，回頭在運河上，船閘不給開、碼頭不給靠，我們吃什麼？」

  吳掌柜與錢掌柜也在一旁面露難色：

  「是啊，民不與官斗。」

  「得罪了戶部，往後運河這條道，咱們算是徹底斷了。」

  何四海在一旁急得想開口相勸。

  陸觀瀾卻抬手按住了何四海。

  「劉掌柜擔憂後路，乃人之常情。」

  「本官雖有待詔官身，但絕不以勢壓人。」

  「今日談買賣，便全依商道規矩辦。」

  陸觀瀾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其一，水腳銀兩。」

  「順安商號租用諸位三十艘大駁船，不壓價分文。」

  「依照通惠河平日大船行的高價，順濟船行額外上浮兩成，作為封倉保底費！」

  劉成龍眼皮猛地一跳。

  高價上浮兩成！

  往常空船南歸分文沒有，這一來一回，淨賺數千兩白銀！

  陸觀瀾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官府文牒。」

  「諸位出具的船契，乃是受朝廷新政特批的『官辦運引』。」

  「大晟天子親頒御旨，都察院御史沿線督辦！」

  陸觀瀾目光清冷，聲如鐘鳴：

  「運河三十六處鈔關，誰敢無故扣押持有聖旨御批的駁船？」

  「他裴崇禮是戶部尚書，不是大晟的皇帝！」

  「八大鹽莊若是敢派水匪暗中襲船，本官讓北境玄鷹衛順流而下，以通匪謀逆論斬！！」

  擲地有聲！殺伐之氣在大殿內瀰漫！

  劉成龍握著茶碗的手指悄然收緊。

  陸觀瀾看著他，語氣放緩：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諸位跑偏埠、走險灘，吃盡了漕運大行會的盤剝之苦。」

  「難道你們真打算把那四十條堅船鐵駁，一輩子爛在蘆葦盪里？」

  陸觀瀾眼神深邃如淵：

  「此次公開競賣，乃朝廷打破百年壟斷之第一戰。」

  「今日你們助順安商號破局，來日淮南三成鹽引落地，你們便是朝廷欽點的第一批特許漕運船幫！」

  「是從此堂堂正正走正港大埠，還是繼續縮在爛泥灘里看人臉色——」

  陸觀瀾端起溫茶抿了一口，神情從容：

  「三位掌柜，自己選。」

  小院內，一片寂靜。

  唯余秋風卷過樹梢的沙沙聲。

  劉成龍臉上那道刀疤微微抽動。

  高出市價兩成的現銀水腳！

  當朝解元與大晟天子的御批護身符，還有日後成為正規大運幫的天大前程！

  這是一場豪賭，但籌碼豐厚到了極致！

  念此，劉成龍突然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霍然起身，粗聲道：

  「幹了！！」

  劉成龍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怒目圓睜：

  「老子在洞庭湖上斗過水匪，在長江口闖過風浪，難道還怕幾個靠著祖宗蔭庇的吸血鬼？！」

  「劉記四十條穿浪鐵駁，船契全在這兒！」

  劉成龍從懷中摸出一疊油紙包裹的文書，拍在桌上：

  「隨時聽憑陸待詔調遣！！」

  身旁的吳掌柜與錢掌柜亦是對視一眼，咬牙抱拳：

  「吳記出八條大駁船！」

  「錢記出十二條大貨船！」

  「我們全跟陸待詔幹了！！」

  滿院眾人精神大振。

  何四海狂笑出聲，用力拍了拍劉成龍的肩膀：

  「劉老弟，好氣魄！往後兩淮水路上，咱們並肩行船！！」

  一旁的蘇織錦則迅速擬定轉運補充文書，按公道市價加兩成保費列明，分文不短。

  三位掌柜利落畫押蓋印。

  整整六十艘堅牢大駁船的船籍引契，整整齊齊碼入檀木箱內！

  原本空缺的三十條大船運力，不僅補齊，更是超出了整整一倍！

  八大鹽莊聯手封鎖的運河鐵桶，在蘇織錦早先埋下的暗樁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宋吉看著箱內厚厚的船契，驚嘆道：

  「運力齊備，萬兩現銀在手，明日順天府開驗，咱們穩操勝券了！」

  何四海亦是長舒一口濁氣，滿面喜色。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收整文書之時。

  前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慌急的腳步聲。

  一名負責聯絡通惠河客棧的沈記管事，連滾帶爬地撞開院門，滿頭大汗：

  「東家！蘇掌柜！大事不好了！！」

  蘇織錦秀眉輕蹙：「慌什麼？船的事已經妥了。」

  管事抹著滿臉的冷汗，喘息道：

  「不是船！是倉庫！！」

  管事聲音發顫，急迫道：

  「方才城南傳來消息，八大鹽莊剛剛動用了兩淮總行的五十萬兩存銀！」

  「把兩淮、通州到京畿沿河所有的官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