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瑤妹的選擇
她曾以為最壞的結果就是劉阿強死了,賠償還拿不到,而她自己,只能孤獨地留下,舉目無親,干錢少又累的活,直到攢夠錢回家。
可她萬萬想不到…恐怕連她二姐也不會想到,人家劉阿強在這邊活得好好的呢,還養了「阿二」,連兒子都生了。
更可氣的是,劉阿強死活不承認那個阿芬是他養的「阿二」,說他倆也是夫妻關係,跟他和二姐一樣,他是「兩頭家」。
他還說,原本想一塊銅板掰成兩塊用,「兩頭家」都顧上,誰想,阿寶在半年前竟染上麻疹,花了不少錢才治癒。
沒了積蓄,只能先斷了新寧那邊的僑批,他打算重新攢攢錢,下次多寄點回去。
「我是沒有顧好新寧那邊的家,但我也沒有辦法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寶生病了不管吧?他也是我的兒子!我保證,以後再省吃儉用些,等下個月…下下個月,一定寄錢回去!」劉阿強指天誓日,說得無比誠懇。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可在林瑤妹聽來,只覺可笑,可恨。
她後悔了,後悔早早放下了那根鋼尖子,她就該往這個負心漢的背上捅出個血窟窿,才能替她二姐出這口惡氣!
且不說二姐嫁給他後,在劉家吃了多少苦,光是二人十來年青梅竹馬的感情抵不過兩年在外的寂寞空虛,就讓林瑤妹感到噁心。
眼見著她又要發作,沉默良久的阿芬將懷中的阿寶抱給了劉阿強,咬牙把戴在左手腕的銀鐲子使勁往外拔。
「阿芬,你做什麼?」劉阿強忙問。
阿芬沒有回答,直到把銀鐲子取下,揉了揉刮破皮的手腕,才走到林瑤妹跟前,拉起了她的手,將這個圈口很小的鐲子放到她的掌心,低低地說:「為了給阿寶治病,我和阿強都沒有錢了,這個鐲子是我當初成親時,婆家給的,銀料很足。」
「你成過親?」林瑤妹當即睖睜,跟著又看向劉阿強,瞳孔頻頻震動,仿佛在說:你不僅在外面養「阿二」,養的還是別人的妻子!
劉阿強別開了臉。
阿芬垂首解釋:「外子早已過世。」
劉阿強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阿芬,心有靈犀地抱著阿寶離開了遮陽棚。
待他倆前腳一走,阿芬就把林瑤妹攤開的掌心輕輕合上,「你把鐲子帶回家吧,應該能換一兩千文。」
林瑤妹看著斂眉垂目的阿芬,好奇問道:「你夫家的人死光了?」
「啊?」阿芬一愣,抬起了頭,「沒…沒有。」
「那為何你能來這裡淘金?沒人攔你嗎?」林瑤妹不解。
在她的認知中,寡婦別說出遠門了,就是拋頭露面都要遭到族親們的指責。
雖然也聽說有人改嫁,但夫家宗族掌握著寡婦再嫁的絕對權利,即使同意改嫁,彩禮也歸夫家,寡婦的娘家拿不到分毫。
劉阿強的三嫂就是一名寡婦,林瑤妹對她的印象只有兩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和「夜裡撒豆子」。
阿芬又愣了一下,隨後苦笑道:「我是逃出來的。」
她拉著林瑤妹的手,重新坐下,講起了自己的往事……
阿芬來自福州一個很偏僻的村落,她連自己的姓氏都沒有,是從小養在夫家的童養媳。
據說,她是夫家買來的,但她不太信,因為夫家很窮,比劉家還要窮很多。
她的丈夫先天不足,具體哪裡不足,她沒說,反正二人成親後,一直沒有孩子,丈夫不到20歲就病逝了,而她那會兒可能還不到18歲。
18歲這個年紀是婆母告訴她的,按照15歲來初潮算,她是在初潮後的第三年守的寡。
林瑤妹掐指一算,阿芬現在應該25歲左右,比二姐小一歲,比劉阿強小三歲,比自己大九歲。
守寡後的阿芬,也像劉家三嫂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她夜裡不撒豆子,而是被迫伺候公公。
她說得很委婉,但林瑤妹還是大概聽懂了,公公霸占了她。
夜裡被公公欺負了,白日裡就要挨婆母的打,還要做很多家務。
這樣的日子熬了三年以後,阿芬不幸懷孕了,遭到婆母變本加厲的折磨,最後,孩子沒了,她也失去了半條性命。
事後,她被扔進了豬圈,讓她自生自滅。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其中一頭母豬,不停地被迫交配不停產崽,直到不能再生了,就被立馬殺掉,或者低價轉賣出去。
最後,變成風乾在窗前的臘肉……
她不想再任人宰割了,於是,堅強地熬了下來,離開了豬圈,在公公又一次欺負她的時候,她做了平生最勇敢的一件事,打傷了公公,還偷走了他藏在菸葉盒子裡的銅板,逃了出來,一口氣逃來了這裡。
靠著老鄉山哥的幫助,她留在了礦場幹活,不過不是挖礦,而是淘錫。
這期間,她認識了劉阿強。
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一個遠離妻兒的壯年男子,在異國他鄉相互幫襯,越走越近,從而產生了感情發生了關係有了孩子。
對阿芬而言,劉阿強才是她真正的丈夫。
但她知道,自己對不起遠在新寧的林慧珍。
聽完阿芬含淚的講述,林瑤妹靜靜地打量著她,發現她和自家二姐居然有幾分相像,都是溫柔秀氣的面相,同樣外柔內剛。
「時候不早了,先去我們…阿強的住處吧。」
阿芬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後,牽起林瑤妹,走出了遮陽棚。
他們就住在礦場附近的簡陋工棚,周圍擁擠雜亂,污水橫流,比水步鎮最窮的鄉村都還不如。
劉阿強所住的寮屋還算整潔,門前開墾了一小片菜地,阿芬摘了些冬菜蒸豬肉,劉阿強則用剩下的豬骨和屋裡剩的藥材邊角料一起熬煮。
見林瑤妹對這鍋湯一臉好奇,劉阿強便對她說:「這是我們的救命苦力湯,這裡濕熱瘴氣重,喝了這個可以除濕熱,避免瘴氣侵體。」
除了以上一菜一湯,阿芬還拿出了鹹魚、酸菜,就著粗糧果腹。
林瑤妹一直以為,劉阿強在國外淘金,再不濟,也能吃上雞蛋魚肉什麼的,可眼下看來,還不如這半年來斷了僑批的劉家。
至少住的地方遠不如劉家。
就一間屋子,用木板勉強隔成兩間,家具少得可憐,蓆子上面用木頭搭成一張桌子,就算廳堂了。
裡間只有一張床,林瑤妹來了,劉阿強就只能睡在外間的蓆子上。
阿寶還在咳嗽,阿芬擔心他夜裡吵到林瑤妹,就讓劉阿強把阿寶也帶去了外間。
「小妹,你先睡,我還要洗衣服。」
吃完晚飯,又簡單洗漱完,阿芬鋪好床讓林瑤妹先躺下,自己就去外間忙碌了。
隔著那塊遮不嚴實的木板,林瑤妹看到劉阿強抱著阿寶躺在蓆子上,阿寶趴在他的胸口,扯著他的臉皮在玩耍,而阿芬,則一直在洗衣服。
那一刻,林瑤妹仿佛看到了過去的劉阿強和林慧珍,也是像這樣,晚飯後劉阿強陪伴孩子,林慧珍忙活家務。
生活貧乏,卻很幸福。
「劉阿強真是個渾蛋!每個女人跟了他都會吃苦。」
林瑤妹氣呼呼地轉過身,不再看外面,她雙手枕頭,望著漏風的天花板,思緒如飛。
她的心裡,有一個算盤,每當需要做決定時,這個算盤就會打響。
決定來找劉阿強,就是在心裡打過算盤的。
她告訴二姐,如果是她來找人,劉家再沒良心,也會心存一份感激,不管找沒找到,二姐以後至少能在幾個妯娌面前挺起腰杆。
除了找人,她這趟出來,就沒想過馬上回去,她要留下來尋個活計掙錢養家,不再當二姐的拖油瓶,不再寄人籬下。
而且來到這裡後,還能想法尋找失蹤多年的三哥。
在她6歲,三哥13歲那年,為了謀生,三哥也打算出來當金山客,可他年紀太小,家裡又沒長輩幫他參謀,最後被人騙走,自此生死不明。
那會兒有許多孩子以契約工的形式被拐賣去了南洋,她猜她三哥多半也是如此,所以她借著找劉阿強的機會拿著劉家給的路費出來,就能在這裡尋找三哥的下落。
算盤一打,她覺得此行穩賺不賠。
現在,她正在心裡打算盤,要不要把劉阿強和阿芬的事告訴二姐。
於情於理,她都該如實告訴二姐,可在看到劉阿強的現狀後,她遲疑了……
「知道了又怎樣?和離嗎?離了劉家,二姐該怎麼過活?三個孩子又該怎麼辦?」
她騰地坐起,轉向外間,盤起了雙腿,「劉阿強,進來,我有話對你說!」
劉阿強一怔,把阿寶抱給阿芬後,耷拉著腦袋進了裡間。
「小妹,你說。」
他像個犯錯的孩子,侷促地站在床前,一雙手緊緊交握,搭在肚皮上。
林瑤妹端詳著他,除了一張好皮相,真的找不出其他優點。
二姐和阿芬真是眼瞎!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二姐,也不會告訴你的家人。」
劉阿強詫異地抬起了頭,脫口而出:「為什麼?」
「為了不讓我二姐傷心。」林瑤妹凝睇著他,雙目如炬,「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劉阿強抬了抬右手,終於敢和她對視了。
林瑤妹說:「馬上把僑批寄回去,就說你生病了,花了不少錢看病,所以這月寄回去的錢要少一些,但從下月起,一文都不許少,而且僑批必須寄到我二姐的手裡。」
劉阿強的僑批寫的都是劉大哥收,林慧珍不僅半文錢拿不到,連劉阿強寫的隻言片語也看不到。
整整五年,她的相思之苦無處發泄,只能在夜裡偷偷抹眼淚。
明明去淘金的人是她的丈夫,僑批卻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可惡的劉家人!
「這……」劉阿強蹙眉猶豫。
林瑤妹見狀,火氣騰地竄上,左右看了看,最後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瞪眼說道:「不按我說的做,那我也不給你活路了,免得你繼續拖累我二姐,還不如讓她改嫁,水步鎮有的是好男兒!」
「好…好好好!」劉阿強慌忙點頭,他毫不懷疑,林瑤妹一言不合真會要了自己的命。
這丫頭是他看著長大的,四歲就失去了雙親,由二姐和三哥養大,六歲時三哥又失蹤了,林慧珍便想把她接來劉家養,劉家自然不同意,林慧珍嫁過來時連嫁妝都拿不出來,現在還多了一個拖油瓶。
林慧珍天天跪在公婆面前哭,還是無法讓對方心軟答應。
直到林瑤妹抓到了一個來劉家雜貨鋪偷竊的賊人,幫劉家挽回了損失,劉家不得不承這份情,答應她搬來劉家住。
那會兒她才六歲,那個被她抓住的小偷至少有十七八了,二人扭打了一番,她受了不少傷,但那個小偷更慘,被她拿秤砣砸破了頭。
一想到白日裡被她舉著鋼尖子滿礦場追趕,劉阿強不禁後怕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咳!我明日找山哥預支點工錢先寄回去。」
劉阿強定住心神,隨即問道:「那小妹你什麼時候回去?」
「回去?」林瑤妹插回簪子,雙手環胸,「你以為我大老遠跑來,只是為了看你死沒死?」
「那你還想做什麼……」劉阿強漸漸地瞪大了眼,「你也想來這裡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