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琉琅女


  淘金沒有,但可以淘錫。

  當林瑤妹聽阿芬提到正在干淘錫的活兒時,她便有了這個打算。

  既然阿芬這個弱女子都能淘錫,自己為什麼不可以?

  

  「我先幫你把琉琅准證辦了。」

  得知林瑤妹想留下來淘錫,阿芬出於愧疚,以及別的一些情感,便主動幫她張羅好了工作和住處。

  淘錫是需要辦證的,否則即便辛苦淘來錫米,也沒法賣給正規的收購商。

  阿芬已經沒有錢了,只好找那幫淘錫的姐妹東拼西湊幫林瑤妹辦了一張准證,「每個礦場的情況不同,有的月審,有的年審,每次審核,都要交錢,我們這邊的礦主是華人,沒那麼苛刻,一年就審一次。」

  林瑤妹接過這張類似勞工許可的紙質證明,不太能認完上面的字,「琉琅女…琉琅是什麼意思?」

  她之前只知道紅領巾和媽姐,還有自梳女,琉琅女還是第一次聽說。

  阿芬給她解釋:「琉琅,這裡的當地人也叫Dulang,是一種平底木製的淘洗工具,我們淘錫就用它。」

  「我們淘錫的時候用琉琅搭配金屬篩子,從河裡分離錫砂,最後得到可以換錢的錫米。」

  「哦哦。」林瑤妹大概懂了,腦子裡出現的畫面是她在河邊淘米。

  「這個活兒不難,而且不像紅領巾需要賣力氣,就是挺累人的,要站一整天。」阿芬又道,有點擔心她做不下來。

  「我不怕累!」林瑤妹挺起了胸膛,「我在劉家天天幹活,也是一整天都不得歇息。」

  聞言,阿芬的眼神變得複雜。

  遠在新寧的劉家,她此生怕是連踏進去的機會都沒有。

  往後阿強回家了,我和阿寶該怎麼辦呀?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林瑤妹忙道:「劉家沒啥好的,等你們攢夠錢了,可以置辦另外的宅子。」

  說完,她就後悔了。

  這豈不是在鼓勵阿芬以後給劉阿強當外室?

  「我帶你去住的地方吧,琉琅女大多住在亞答屋。」阿芬及時轉移了話題,帶著林瑤妹去往了琉琅女集聚的地方。

  其實琉琅女和礦工都在礦區生活,只是一邊女性居多,一邊男性居多,住的地方還是做了區分的。

  亞答屋是南洋傳統的高腳屋,主要用棕櫚葉蓋頂,房子建在離開地面的支柱上,這樣能防潮防蟲。

  通常樓上睡人,樓下放雜物或當廚房用,屋前有涼台,用梯子上下樓。

  看起來,條件比礦工住的棚屋要好上一些。

  但進去後,林瑤妹才發現,兩者差別不大。

  屋裡沒有床,只有草蓆,她即將入住的屋子原本六個人,現在七個人了,還是挺擁擠。

  家具什麼的,更是少得可憐,她所有的東西還是只能放在隨身攜帶的藤箱裡面,因為拿出來後沒地方可放。

  唯一讓她感到舒服的,是門外的涼台,站在那裡可以吹涼風,還能極目遠眺,儘管外面沒什麼風景。

  她從小就喜歡爬樹上房,因為站得高才看得遠,現在也算身處二樓了,她還從沒住過二樓的屋子。

  「二姐,我現在住二樓了,我要開始掙錢了!」

  她站在涼台上,望向遠方,揚起了唇角。

  離開劉阿強的住處時,她把阿芬的手鐲留下了……

  「我叫阿桃,應該比你大…很多。」

  在新住處,林瑤妹認識的第一個姐妹叫阿桃,也是來自五邑,今年22歲,已經在這裡幹了四年。

  她爹把她賣給了一個老鰥夫,對方不僅吸大煙,還愛打妻女,據說他的髮妻就是被他打死的,女兒為此跟他斷絕了關係,離家出走後再沒回來過。

  有人說,他的女兒下南洋淘金了。

  傳聞不知真假,卻給了阿桃逃婚的念頭。

  於是,新婚當日,趁著花轎在被前方的牛群擋道之際,一身婚服的阿桃逃婚了,躲進了當地教會,被好心的修女藏了起來。

  她心心念念著下南洋淘金,很快變賣掉身上的婚服、首飾,拿著這些錢坐上了駛往了香港的輪船,一路輾轉,來到這裡。

  可能是長得有些著急,她看起來確實比林瑤妹年長許多,比阿芬還顯老。

  林瑤妹的蓆子鋪在她的旁邊,另一邊挨著門口。

  相互介紹完,阿桃看了看她那雙沒有纏裹足布的腳,欲言又止地問:「你這腳沒有裹,應該…不臭吧?」

  「啊?」林瑤妹被問得一臉懵,踩在蓆子上的光腳相互搓了搓,「我沒聞過。」

  說著,她就盤腿坐了下來,掰起一隻腳使勁嗅了嗅,「嗯,是不臭,就是有點汗味兒。」

  「怎麼了?阿桃姐。」

  她疑惑地望向阿桃。

  阿桃咧嘴一笑,左腳搓著右腳,「我腳臭,你別把頭對著我的腳,我怕臭到你。」

  林瑤妹抿住了唇,怕自己笑出來。

  「你別笑啊!等你幹個幾年,腳也會臭的。」阿桃大咧咧地說道。

  「但都沒你的臭。」睡她另一頭的桂芳幽幽道。

  「我腳臭,但我不愛放屁,至少占一頭好吧?」阿桃瞥著斜對面的珍香,小聲嘀咕。

  正趴在蓆子上寫信的珍香筆一停,當即面紅耳赤。

  但她沒有說什麼,又埋頭寫信了,林瑤妹明顯感覺得到,她下筆的力道加重了,寫得宣紙「唰唰」作響。

  「為啥會腳臭呢?」

  隨即,林瑤妹收回視線,又看向正在摳腳的阿桃。

  阿桃聞了聞剛剛摳腳的手指,撇撇嘴說:「腳天天在水裡泡著,能不臭嗎?」

  「跟泡水沒關係!」珍香突然轉向這邊,覷著阿桃,嗔道:「不懂就別瞎說,誤人子弟。」

  「誒…那你說,為啥我們都腳臭?」阿桃不服氣地問。

  「不是『都』,我就沒腳臭。」珍香睨了她一眼,對林瑤妹說:「你別聽她的,她自己從不把腳擦乾淨就直接穿鞋了,時間一長,什麼腳濕氣、腳爛瘡、腳氣瘡一股腦都來了,還會傳染人,你別碰她的蓆子,小心傳染給你。」

  「你個放臭屁……」

  「好了!」

  阿桃剛要開罵,就被最年長的桂芳打斷了,「把腳洗乾淨擦乾淨,早點歇息。」

  這一晚,睡夢中的林瑤妹果然聞到了陣陣腳臭,窗外的風一吹,味道就在屋內蔓延,久久不散,不知是阿桃的,還是其他誰的,居然比在船艙里的臭味還濃。

  除了腳臭,還有人放屁、打呼,後半夜,不知是誰在磨牙,聽起來就像老鼠在啃東西。

  林瑤妹就在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中,迎來了開工的第一天。

  此時,天邊的魚肚白只冒了個頭,她打著呵欠,一邊整理睡亂的髮髻,一邊坐起,「還是我來做飯吧。」

  同住一屋,大家都是搭夥過日子。

  有人劈柴、有人燒火,還有人從遠處挑回足量的生活用水。

  林瑤妹力氣小,但她從小跟著林慧珍包攬了劉家的一日兩餐,學烹飪學得很快,只看過一次劉阿強做肉骨茶,就已把做法記在心裡,昨天的晚飯就是她做的,大家誇她煮的肉骨茶和六堡茶口感都不錯。

  於是,做飯的活兒就被她主動攬下。

  大家欣然答應,她來做飯了,原來做飯的人便可分擔其他家務活,大家就沒那麼累,休息的時間也變多了。

  他們這屋都是單身,至少在這個地方是單身,沒有孩子和老人需要照顧,事情相對更少,就連起床也更晚。

  像阿芬那樣拖家帶口的,還要早起給年幼的孩子洗漱穿戴。

  如果家裡有老人,就把孩子託付給老人帶,沒老人的,只能拜託鄰里們照看了,因為他們這一出去,要日暮才會回來。

  吃完早飯,林瑤妹就模仿阿桃他們,笨拙地將直徑50多厘米的琉琅木盆頂在了頭頂。

  誰料剛一頂上去,她就雙肩一垮,險些跪下去。

  「好重!」

  阿桃一手扶著頭頂的木盆,一手夾住她的胳肢窩將她扶穩站好,「頂得久了就不覺得重了。」

  隨後,他們屋裡的七人就和其他屋裡的姐妹結伴走向分配好的礦湖邊緣,有時還會在廢棄礦砂堆或河道淺灘幹活。

  反正哪裡有錫礦,哪裡就有他們的身影。

  到了地方,林瑤妹學著阿桃他們的淘錫動作,依葫蘆畫瓢。

  「挺簡單嘛。」

  她覺得跟淘米一樣,只是一個蹲在岸邊,一個站在水裡。

  「嘶……」

  然而,才半天過去,她就感覺皮膚滾燙,還被曬得頭暈目眩。

  「好熱!」

  起初,當她赤足站在沒過膝蓋的渾濁溪水裡,還不覺有多熱,至少水裡是涼涼的,可僅僅泡了一上午,水也變熱了,再無涼意,而且幾乎都在彎腰幹活,不能坐更不能躺。

  等到太陽落山收工時,她剛要站直,忽地聽到腰椎發出了「咔嚓」一聲響,嚇得她曬紅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阿…阿桃姐,快…快幫我看看,我的腰是不是斷了?我站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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