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淘錫不是淘米
「哈哈哈……」
誰想,她那副驚懼的模樣卻惹得大家囅然而笑。
阿桃更是笑得蹲了下來,還不停用手拍打著渾濁的水面。
林瑤妹不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她試著緩緩站直,又揉了揉腰椎,很硬,很疼,還很酸。
「嘶……」
「習慣就好了。」
阿桃笑夠後,扶著她幫她揉腰,「不至於彎一下就斷,又不是香。」
「可剛剛骨頭響了。」林瑤妹皺眉道。
桂芳走來說道:「你年紀小,骨頭脆,才會響,我們一把老骨頭了,捶都捶不出半點聲兒來。」
「誒…你倆別老站在水裡呀,活兒都幹完了趕緊上來。」
她不忘提醒了一句,便抱著一堆東西走向了岸邊。
「還疼嗎?」阿桃問林瑤妹。
林瑤妹扭了扭腰背,「好些了。」
「那我們回去吧。」阿桃幫她抱起裝滿錫米的琉琅盆遞給了她。
林瑤妹一眼就瞧見了阿桃手上的繭子,隨即回想起了阿芬手上的繭子和腳上的裂口,似乎明白它們是怎麼來的了。
再一看自己還算白皙光滑的雙手和雙腳,她眸光微閃。
還沒嫁人呢,手腳就沒法看了。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上岸後,姐妹們就把最後一遍篩好的錫米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起來,說說笑笑著結伴返回礦場的收購點。
夕陽的餘暉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怎麼這麼少?新來的?」
排到她時,一看到她包在手帕里的那一丁點兒錫米,收購商看了她一眼,給了她20塊錢(銅幣20分,相當於200文)。
霎時,她感覺腰不疼了,頭也不暈了,一雙好看的杏眼彎成了兩條月牙形狀。
「謝謝…謝謝您!」她不停向收購商頷首致謝。
收購商見她年紀小,長得又討喜,便好心提了一嘴:「你多看看別人是怎麼淘的,淘錫得用巧勁兒,跟淘米不一樣。」
林瑤妹愣了一下,忙不迭再次道謝:「好的好的!多謝您!」
「瞧把你樂的!」阿桃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攬著她返回住處,「你來得晚了些,要是早幾年過來,一天還能賺到100塊呢!」
「100塊?」林瑤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她簡直不敢想像。
20塊對她來說,已經很多了,都能買2斤豬肉了!
不過,在買了米、鹽等生活必需品後,20塊只剩下4塊,林瑤妹決定明天找阿桃他們討討經驗,怎麼才能淘到更多的錫米。
臨睡前,她將這剩餘的4塊錢用手帕包好,塞到了藤箱的隔層裡面,然後摟著這個裝滿她所有財物的箱子,沉沉睡去。
今晚又是鼾聲、磨牙聲不斷,但她不再受影響,直接把它們當成了白噪音,就連時濃時淡的腳臭味兒也被她當成了老家曬的鹹魚在飄香。
於是,她做了一晚上曬鹹魚的夢,一早醒來,胳膊陣陣酸疼。
來到今天分配的礦湖旁後,她沒有急吼吼彎腰淘錫,而是問身旁的阿桃:「阿桃姐,我錫米淘得少,是不是手法不對呀?」
她以為這個工作簡單重複,就是把混著砂石泥土的礦砂舀進琉琅盆,再在水裡反覆搖晃木盆,最後用金屬篩子過濾掉剩餘雜物,留下那一點點暗沉的錫米顆粒。
可在得到那名收購商的提點後,她發現她似乎沒有看透其中的訣竅。
阿桃沒讀過什麼書,不怎麼會表達:「你的手法沒問題,干久了就知道怎麼搖晃木盆才能把泥沙什麼的搖出去,留下更多的錫米。」
「那到底要怎麼搖晃木盆呢?」林瑤妹追問道。
她愈發感覺,她最後淘出的錫米少應該就是在這個環節出了問題,但具體是哪裡的問題,她又不清楚了。
「像這樣……」
阿桃乾脆做給她看,「盆要這樣端,手要這樣晃。」
林瑤妹仔細觀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原來是這樣……」
漸漸地,她發現,阿桃搖晃木盆的動作很像在跳舞,帶著一種韻律。
「噠噠噠……」
她隨著阿桃搖晃木盆的動作,打起了節拍,而後尋著這種節拍,自己也試著搖晃木盆。
從科學來講,淘錫的原理是利用錫砂密度遠大於泥沙的特點,在晃動木盆的時候,讓輕的泥沙隨水流漂走,重的錫米慢慢沉到盆底,這是第一遍過濾,第二遍就是用配套的金屬篩子濾掉剩餘雜質。
所以,第一遍搖晃木盆很關鍵,決定了第二步的最終成效。
搖啊搖啊…水波粼粼,泥沙飄蕩,水面倒映著這群琉琅女彎腰晃動的身影……
「嗯!不錯,今天淘的比昨天多。」
旁晚時分,又是那名收購商,在看到林瑤妹包在帕子裡的錫米後,不用上秤,光拿手撥一撥,就能看出今天的錫米數量比昨天的多。
「22塊,拿好囉!」
「謝謝!」
依舊是那張手帕,在交出錫米後,換來一枚小小的銀幣,以及兩個1分的銅幣。
「怎麼樣?今天是不是賺得多一些?」
阿桃走來挽住她,笑眯眯問。
林瑤妹點點頭,眉眼彎彎,「多虧了阿桃姐你教我淘錫的技巧,不然我還跟淘米似的,今晚回去我幫你給腳上塗草藥。」
「你不嫌臭啊?」阿桃微微挑眉。
「咳!聞習慣了,全當是在曬鹹魚干。」林瑤妹揉了揉鼻子,
阿桃歪著頭想了想,「再干幾年,我這雙腳還真成鹹魚幹了。」
聞言,林瑤妹想到了屋裡那六人脫皮、潰爛、生老繭的手和腳,隨即攤開自己雙手翻看。
除了皮膚稍稍曬黑了些外,暫時還沒起皮。
不過,應該也快了。
「阿桃姐,你打算再干幾年?」她忍不住好奇問。
阿桃遲疑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反正回不去了,回去肯定會被我阿爹打死,也許干到成親為止吧,不過也難說,你瞧他們……」
她朝另一群琉琅女指了指,全是背著孩子的。
林瑤妹昨天就瞧見了,有不少琉琅女會把年幼的孩子用背帶綁在背上,一邊照看孩子一邊在水中淘洗錫砂,其中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阿桃告訴她:「他們都是在這邊成家的姐妹,男人基本是這邊的山老鼠,成了親也享不了福,要是家裡沒個老人,連孩子都要帶在身邊,如果我嫁了山老鼠,估計也跟他們一樣,又淘錫又帶孩子…算了!成親沒啥好,就是床上多個伴。」
林瑤妹定定地望著那邊,她在那群人裡面看到了阿芬。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阿芬回望過來,她趕緊收回視線,拉著阿桃快步離去。
「誒?怎麼突然跑起來了?你想如廁?」阿桃疑惑。
林瑤妹說:「去巴剎淘蝦米,回去給你們做蝦醬。」
「嘿!我差點忘了,你是新寧人,我聽人說你們那兒的蝦醬是一絕。」提到吃的,阿桃瞬間來了精神。
巴剎,也就是馬來語「pasar」的音譯,特指礦場附近的集市,琉琅女收工後會結伴來這裡買米、買醃菜,還有其他生活物品。
他們的收入都不高,除了必須要買的,其他只是看看,心裡總想著給老家多寄錢。
不過阿桃跟他們不一樣,她和家裡徹底斷了,攢錢只為以後生活得更好,買東西的時候顧慮相對更小一些。
買完必需品,她還買了兩個椰子,讓老闆當場敲開,遞給林瑤妹一個,「喝完就把椰肉挖出來吃。」
「給我的?」林瑤妹訝然,除了二姐和劉家三嫂,她很少收到別人贈送的東西。
「又不貴,拿著,你晚上還要給我擦腳呢!」阿桃把椰子塞進了她的懷裡,「礦場周圍都是種椰子的,他們說省了運來運去的費用,所以一個椰子才賣一兩占。」
「好甜!」林瑤妹喝了一口椰汁兒,頓覺嗓子舒爽,整個人都涼快了不少。
「對吧!」阿桃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我阿妹要是還活著,估計跟你差不多大…對了,你幾歲來著?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但我忘了,我是豬腦子,不長記性。」
「16。」林瑤妹說道。
「對對!我想起來了,我當時還說我比你大6歲,那你比我阿妹還小。」阿桃點點頭。
「我就是家裡最小的阿妹,往上還有個姐姐,還有個…哥哥。阿桃姐,你來這裡這麼久了,知不知道那些被騙過來的豬仔都在哪裡幹活啊?」林瑤妹順勢講了三哥的事。
她可沒忘記,此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找到他的三哥。
「你說的是契約華工吧?」阿桃確實知曉一些,她蹙起了眉,「他們大多也是被送來挖礦的,但跟普通礦工不一樣,拿最少的錢,干最累的活,還有被賣去種植園的,地方很多,找起來很困難,而且……」
她欲言又止。
林瑤妹的三哥那么小就被騙了出來,說不定人還沒到這邊就……
「而且什麼?」林瑤妹眼巴巴地瞅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阿桃抿了抿唇,滴溜兒轉著眼珠子,突然指向一個攤位,「你不是要買蝦嗎?那家的蝦看起來很新鮮。」
說完,就拉著林瑤妹來到那個攤位。
滿載而歸後,大家回到亞答屋,先拿清水把滿是泥污的手和腳洗乾淨,再一起煮點稀粥果腹。
夜裡就不只是林瑤妹一人做飯,但反而做得簡單,一碗番薯粥配鹹魚干或米飯就醃菜,基本沒有肉食。
吃完簡單的晚飯,大家圍坐在油燈下,有人在縫衣服,有人在給手腳上草藥,只有珍香依舊趴在蓆子上奮筆疾書。
林瑤妹朝珍香那邊瞄了一眼,給阿桃擦腳的時候,壓低嗓子好奇問:「珍香怎麼每晚都寫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