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安福
阿桃也朝珍香那邊瞄了一眼,而後俯身掩唇,對林瑤妹說:「她是在幫別人代寫僑批。」
林瑤妹略微瞪大了雙眼,「那她好有本事!肯定認得不少字吧?」
阿桃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她家以前開散館的,天天之乎者也,趴在房頂上的貓聽多了都會認得倆字兒,更別說她了。」
「散館?那她家境不錯呀,為何會來當琉琅女?」林瑤妹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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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聳聳肩,「她不愛說自己的事,開散館這個我都是聽桂芳姐說的。不過呀……」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好像家裡有人搞革命把家給抄了。」
林瑤妹皺起了眉,沒再追問。
「那幫人代寫僑批掙錢嗎?」
阿桃說:「幾十上百文一封吧,還不如淘錫掙錢…誒誒誒!腳趾縫就別幫我塗了,我自己來……」
「你的東西掉了。」
她話沒說完就被林瑤妹打斷,後者撿起從她身上掉落的一物,拿到眼前一看,好像是個平安扣。
琉璃質地,扁圓形,中間有孔,寓意平安吉祥。
「哦,這是我離開老家前給自己在廟裡請的平安福,這玩意兒太小了,老掉出來。」阿桃說道。
「你拴根紅繩系脖子上唄!」林瑤妹遞還給了她。
「不行不行!我脖子上掛著十字架呢,再掛個平安扣,會打架的。」阿桃忙不到擺手,然後從衣襟里掏出了一個銀質十字架,「這是當初收留我的那位好心洋修女送的。」
「呃…那你到底信天主,還是佛祖啊?」林瑤妹問。
阿桃沖她眨眨眼,「摸到十字架的時候就信天主,摸到平安扣的時候就求菩薩保佑。」
「噗!」林瑤妹啼笑皆非。
「那你呢?信誰?」阿桃問她。
林瑤妹認真想了想,「在海上信媽祖,在老家信觀音,在洋人的地盤就信天主。」
「哈哈哈!那你來之前向媽祖求了平安福嗎?」阿桃大笑著問。
「沒。」林瑤妹搖頭,恍然大悟,「難怪我來的路上那麼不順,又是大風浪又是海盜的,原來是沒帶平安福在身上啊!」
「咦?你又不是逃家出來的,還是為了找姐夫,你姐夫的家人就沒為你求一個嗎?」阿桃不解。
林瑤妹癟嘴搖頭。
「那…改天去教堂求個十字架吧,現在不在海上了,但我們在礦區,不比海上風平浪靜。」阿桃提議。
「嗯,那以後我就信天主,天主保佑我平平安安,不遇礦險。」林瑤妹雙手合十朝天空擺了擺。
「阿門!」阿桃也雙手合十,做了一番禱告,便和林瑤妹早早就寢。
屋裡的油燈陸續熄滅,只剩珍香蓆子旁邊的油燈還在搖曳。
林瑤妹聽著毛筆的唰唰聲,合上了雙眼……
累了一天,她睡得很沉,可遠在老家的二姐林慧珍,卻輾轉反側。
自從林瑤妹離家下南洋後,她的睡眠就一天天變差,不是失眠就是做噩夢。
今晚又做噩夢了,夢到林瑤妹在海上遭遇海盜,成了「豬花」被一路轉賣,最後被賣入妓院…嚇得她立馬醒了。
一摸額頭,全是冷汗。
翌日,天沒亮她就起床了,做完一大家子的早飯,就把三個孩子託付給劉三嫂照顧,隨後帶上乾糧和水壺,一路從新寧徒步到廣海衛,前往位於南灣紫花崗山下的天后宮向媽祖祈福求平安。
「一方淨土藏真意,幾縷青煙訴衷腸。媽祖在上,信女林慧珍,求媽祖保佑我的小妹和夫君平平安安!」
行完跪拜禮,她請廟中祝師用黃紙硃砂書寫下「天上聖母」、「順風平安」等字樣,再加蓋好媽祖廟印鑑,便是一張平安福。
這是她幫劉阿強求的。
緊跟著,她又在媽祖神像前供奉香火加持,幫林瑤妹求來了一個媽祖護身銀牌。
「不知何時才能寄到他們手裡?」
看著捧在手上的平安福和護身銀牌,她攢眉蹙額。
「當初就該問清楚阿強那邊的回批地址,現在去向家婆討要批封查看地址,怕是只會氣得她老家人又要犯病。」
劉阿強這一失聯,讓本就半癱的劉母徹底癱了,整日除了睡,就是吃喝拉撒,幾乎不會下床,人也是渾渾噩噩,但一提劉阿強,或者跟他有關的事,她就會激動大哭。
哭完後,便不再進食,好幾回都差點斷氣了,全靠大夫扎針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也許看到阿強的僑批,家婆的身體才會好轉吧。」
林慧珍也想看到劉阿強的僑批,那不只是家裡的經濟來源,也是她的精神寄託。
可這麼多年來,劉阿強寄來的僑批從不經她的手,她甚至連他寫了些什麼也是一無所知。
劉父還在世時,每次都是他去銀號拿,回來後就把一大家子人叫到堂屋,對著信上的內容念。
可他識字不多,兩三頁的信紙,他三兩句就念完,更不會提到劉阿強單獨對林慧珍說的那些夫妻間的悄悄話。
事後,他就把劉阿強寄來的銀元和書信一併收了起來,連看都沒讓林慧珍看一眼。
在他過世後,去銀號拿僑批的任務落到了全家腿腳最好的老二劉阿壯身上。
劉阿壯識字更少,念的內容完全在敷衍,念完就把銀元和書信交給了劉母,林慧珍依舊沒機會看。
她曾偷偷找過劉阿壯,希望他下次拿回僑批後,先把裡面的書信給她瞧一眼,她只想看看劉阿強有沒有向她交代什麼話。
劉阿壯當時答應得好好的,可一轉背,這事兒就被劉二嫂知道了,她隨即跑去向劉母告狀,說林慧珍想獨吞劉阿強寄來的銀元。
林慧珍被劉母叫去責罵了一頓,自此不敢再主動提及「僑批」二字。
「哎!」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等家婆身體好些後,還是找她要批封看看,或者問問二哥…算了!」
一想到那個總愛挑事兒的二嫂,她就使勁甩了甩腦袋。
離開天后宮,她按照劉三嫂的囑託,找當地漁民買了些小蝦,拿回去做蝦醬。
紫花崗這一帶是漁村,也有蝦醬賣,做法也都差不多,就是把諸如蠓子蝦、烏蝦之類的新鮮小蝦拌上粗海鹽,放進陶缸里密封發酵,有的要發酵三個月到半年,有些講究的還會按節氣來,比如經過處暑、白露、秋分一直到小雪才開壇。
劉家三嫂便是講究的那種,所以做的蝦醬特別美味,孩子們最喜歡拿三嫂做的蝦醬下飯。
買完小蝦,她又買了幾條鹹魚,趕在落日前返回了新寧縣水步鎮。
一回到劉家,她沒走正門,而是走的後門,以避開其他劉家人,尤其是劉二嫂。
劉家這老宅就是典型的「三間兩廊」,中間是廳堂,兩側各一間房,前面帶兩廊,一邊是廚房一邊是雜物間,再配一個天井,天井四角有排水口,叫「四水歸堂」。
不過這宅子有些年生了,磚瓦都敗了色,牆壁也是老舊斑駁,更沒有後來流行的西式山花裝飾。
因著劉家人口多,在原有基礎格局後面再加建了一進,改成了兩進院,多出一間後廳和兩間臥室,劉家老三和老四就住後面。
所以,走後門可以避開許多人。
「四弟妹,上哪兒去了?」
可她萬萬想不到,劉二嫂竟會等在後門,像是專門來逮她的,不免讓她心孤意怯。
「我…我去了天后宮。」
驀地想到她是去為下南洋的丈夫和小妹求平安的,瞬間不心虛了,隨即挺直腰板兒,「我去為阿強和小妹祈福了。」
「我怎麼聞到了一股兒鹹魚味兒?」劉二嫂吸了吸鼻子。
林慧珍摸向脹鼓鼓的包袱,從她身邊側過,「嗯,是鹹魚味兒,二嫂你沒聞錯。」
「那你…誒?」劉二嫂一聽,剛想讓她分點出來,就見她一溜煙兒鑽進了老三那屋。
聽到落下門栓的聲音,劉二嫂故意走到門外,跺著腳扯著嗓子喊:「獨食食到肚屙!」
劉三嫂和林慧珍對視了一眼,掩口葫蘆。
「三嫂,孩子們還聽話吧?」
確定劉二嫂走遠後,林慧珍才解開包袱,拿出了買回來的幾條鹹魚和蝦米。
「你家老大和我家老大都被二叔叫去鋪子上幫忙了,三個姑娘一直待在屋裡繡荷包,你家老二還說繡好了寄給她小姨。」劉三嫂說道。
老三家是一子一女,哥哥12歲,妹妹6歲。
劉三嫂懷上妹妹後不久,劉老三就病逝了,劉母覺得這孩子命硬克親,本想送人的,但被三個兒子阻止了。
雖然強留下來了,卻不得劉母待見,加上劉三嫂又成了寡婦,母女倆乾脆躲在後院,鮮少出去,只靠刺繡來打發時間。
而林慧珍和劉阿強則生了三個孩子,一子兩女,哥哥10歲,二妹8歲,三妹也是6歲,幾乎生完就懷上,倒不是為了多子多福,純粹是夫妻倆感情好,夜夜像洞房。
可這樣的甜蜜日子,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
林慧珍感覺,守活寡和守寡沒什麼區別,都是沒有丈夫倚仗,在婆家受盡苛待。
她拿出了平安福和護身銀牌,「等老二繡好了,我一起寄過去。」
這一次,冒著挨罵的風險,她也要問家婆要來一個批封找到回批地址!
「瑤妹!」
又一天忙完,桂芳找到林瑤妹,將一個有些發舊的紙質平安福遞給了她,「這是阿芬讓我給你的,說是她男人…咳!你姐夫從老家帶來的平安福,他讓你帶在身上,保平安。」
林瑤妹努了努嘴,「給我保平安了,他怎麼辦?」
桂芳笑笑,沒回答。
「誒?他給家裡寄僑批了嗎?」林瑤妹陡然想起這件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