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僑批


  帶著這個疑問,林瑤妹決定明天收工後去劉阿強住的地方問問。

  現在的劉阿強,已經不再是她心裡那個阿強哥了,而是一個背叛婚姻和感情的失信者。

  夜裡,珍香依舊在油燈下奮筆疾書。

  出於好奇,林瑤妹拎著自己的油燈來到她的蓆子前,小聲問:「珍香,我能瞅瞅你寫的啥嗎?」

  她瞄了一眼珍香正在寫的書信,能認得一些字。

  珍香點點頭。

  林瑤妹將手裡的油燈照了過去。

  這封信的內容大概是:女兒身體還行,母親不必掛懷。近日礦場錫價平穩,女兒省吃儉用攢下銀元七枚,託過往水客一併帶回,其中三元給母親抓藥治咳嗽,兩元給小弟交私塾束脩,剩下兩元貼補家中日常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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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對銀元使用的交代,還講了一下在這邊的情況,諸如老家的姐妹相互照應,遇到的頭家不短斤少兩等等。

  最後就是叮囑小弟認真讀書,還讓母親在收割節花點錢顧兩名短工來幫忙,千萬別累著自己,還承諾再攢兩年錢就回老家盡孝。

  ……

  林瑤妹的眼睛有些濕潤了,她想到了在老家的二姐,還有那三個外甥。

  她吸了吸鼻子,喃喃:「原來這就是家書啊!」

  「你的油燈別晃悠好嗎?」珍香抬頭望向她。

  「哦!抱歉。」她趕緊把油燈放到蓆子旁邊,「信上的字好多呀,你是怎麼全都記住的?」

  「大部分是編的。」珍香頭也不抬地說道。

  「呃……」林瑤妹抽了抽嘴角。

  幫人家代寫的家書還能亂編?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珍香又道:「其實家書都千篇一律,我很好,別掛念,你也要好,錢怎麼花云云,只要記下每個人想說的重點就行。」

  「比如這封信,重點就是具體寄回了多少錢,然後是母親治病、弟弟讀書的事,還有請幫工的事,最後就是給母親一個念想,也許兩年後她就能衣錦還鄉了。」

  「如果換成其他人,把錢的金額,叮囑的事情改一改就行了。」

  「哦!」林瑤妹聽懂了,「這就跟繡荷包是一個道理,繡法都大同小異,但荷包的面料材質、花紋圖案什麼的卻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珍香想了想,點點頭。

  林瑤妹搓了搓手,「那…你能不能幫我寫一兩句,我給你錢。」

  珍香停下了筆,重新拿了張新的信紙,「你說吧。」

  「唔…就按你現在的針法…哦不不,是寫法…寫法,告訴我二姐,我已平安抵達怡保礦場,找到了二姐夫,他很好,我也很好,我現在是這裡的琉琅女了,琉琅女就是在礦場淘錫的女子,沒有紅領巾那麼累,也不像媽姐需要看主人家的臉色……」

  林瑤妹說了一大堆,珍香下筆如飛,最後竟寫滿了一整張信紙。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了信紙。

  珍香又繼續寫先前那封了,「寫給親人的話,怎是寥寥數語便可說盡的。」

  「嗯!」林瑤妹重重點頭,「多少錢?」

  珍香擺擺手,沒要她的錢。

  翌日清晨,林瑤妹往珍香的碗裡舀肉骨茶的時候,特意多舀了一些碎肉。

  當天收工後,她將包錫米的帕子交給了阿桃,讓她幫自己拿去兌換,趕在阿芬回去前,她直奔劉阿強的棚屋,等在了門外。

  她發現門口的那片菜地又長出了新鮮的蔬菜,不由想到了幫劉家打理雜貨鋪的二姐,連蒜頭都掰著瓣兒來賣,對劉阿強的憤慨再次湧上心頭,一見到他走來,就上前踹了一腳。

  「哦喲!」

  劉阿強猝不及防,抱著左小腿不停嗔喚。

  定睛一看,是小姨妹兒,他立即收聲,直往後退。

  「小妹,你…你來吃晚飯啊?」

  林瑤妹瞪了他一眼,「誰稀罕吃你小家的飯?」

  「僑批寄了嗎?還沒寄的話,把這封信夾進去。」

  她把珍香幫她寫的信摸了出來。

  「下次…下個月吧,我已經寄了。」劉阿強說道。

  「真寄了?」林瑤妹有些不信。

  劉阿強重重點頭,「昨天寄的,我從山哥那裡預支了部分工錢。」

  「那收信人是我二姐嗎?」林瑤妹又問。

  「是是是!」劉阿強點頭如搗蒜,「其實我一直想把僑批寄到阿珍手裡,可我上有爹媽……」

  「行啦!」林瑤妹一擺手,不想聽他哆哆嗦嗦替自己找補。

  「小妹!」劉阿強見她要走,一把拉住了她,「家裡都還好吧?」

  林瑤妹覷著他,「就你這個榆木腦袋,裝得了兩個家嗎?」

  「你顧好現在這個家就行了!」

  驀地瞥見了抱著阿寶走來的阿芬,林瑤妹用力拽回自己的手,悶頭跑走了,假裝沒有看見阿芬。

  「姨姨姨……」

  但阿寶認出了她,扭頭沖她咿咿呀呀。

  林瑤妹跑得更快了。

  晚風徐徐,吹散了她身上的汗水,一想到林慧珍終於可以親自前往銀號取僑批,她就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兒。

  「艷陽天,桃花似錦柳如煙……」

  夜裡,給阿桃擦完草藥,林瑤妹又湊到珍香的草蓆旁邊盤腿坐下,看她寫信。

  「你幫我寫的信下個月再寄,我二姐夫昨天已經把這月的僑批寄回去了。」

  珍香依舊頭也不抬,「我看你會識一些字,怎麼不自己寫?」

  林瑤妹摳著掌心新長出來的老繭,支支吾吾,「我識字不多,小時候家裡窮,是在教會學的識字和算學,而且我寫字跟狗爬似的,經常被我二姐笑話。」

  「不過我算術學得好,還會打算盤。」她又笑眯眯補充道。

  珍香支起上半身,伸手進裡面摸索了一番,找出了一本藍皮厚書遞給了林瑤妹,「如果我是你姐姐,肯定希望看到你親筆寫的家書。」

  林瑤妹對著封皮上的四個大字念了出來:「康…康熙字典。」

  「不會的字就在裡面找,字寫得難看就多練練。」珍香對她說道。

  林瑤妹莞爾,慢慢翻開封面,「你家裡人肯定很開心,每月都能收到你親手寫的僑批。」

  珍香的手一頓,聲音發沉,「我沒有家人了。」

  林瑤妹的瞳孔瞬間放大,想到了阿桃那晚上說的話。

  她咽了口唾沫,不再吭聲,就連翻動書頁的動作也更加輕緩了。

  片刻後,她將這本字典小心翼翼放回到珍香的蓆子上,留下自己的油燈,輕手輕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走近,她就看到阿桃正在沖自己擠眉弄眼。

  隨後,阿桃自顧自地說道:「其實呀,沒家人也挺好,就像我,自己掙錢自己花,不用寄回去給哥哥弟弟攢彩禮,也不用擔心爹媽為了那點彩禮把自己隨便嫁給脾氣不好的老鰥夫。」

  大家都知道,她這話是故意說來安慰珍香的,所以沒人接話。

  珍香也沒有回應,只能聽到唰唰唰的寫字聲。

  林瑤妹雙手枕頭,在心裡嘀咕:還是不一樣的,分好的家人和壞的家人,好的家人哪怕只剩一個了,仍然會掛念。

  即使不在了,依舊會想念…三哥還在人世嗎?

  阿桃那天顧左右而言他,她不是沒有看出來。

  三哥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也在怡保礦場或者周圍的種植園。

  林瑤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管什麼神,請保佑我找到我三哥!

  嘩啦啦——

  今天淘錫的地方在一處河灣,桂芳攬過林瑤妹,指著一個凸岸,對她說:「你趕緊去那裡占著,那裡礦砂多。」

  「好!」林瑤妹沒有多問,頂著琉琅盆就沖了過去,阿桃緊隨其後。

  站穩腳跟後,林瑤妹才好奇問身旁的阿桃:「阿桃姐,為何這裡的礦砂更多?桂芳姐是怎麼看出來的?也是憑經驗嗎?」

  阿桃說:「有經驗,也有方法。」

  「啥方法?快教教我!」林瑤妹迫不及待問。

  阿桃指著他們所處的凸岸,說道:「像這種內彎處,水流緩,重礦物容易堆積起來。」

  「像那邊……」

  她又指向了一道轉折處,「那裡的河面由窄變寬,坡度由陡變緩,水流一下子散開,沒法再帶著礦砂繼續流,礦砂就會沉澱下來了。」

  「還有支流匯入主流的地方,兩股水流交匯後,流速肯定有變化,下方也會沉澱礦砂。」

  「河底凹凸不平的地方,基岩裂隙、凹坑、軟硬岩層形成的『隔梁隔槽』,也能把下沉的礦砂卡住,不過在這種地方淘錫,很容易紮腳,還容易摔跤。」

  林瑤妹認真記下,舉一反三,「也就是水流從急到緩的地方就容易沉積礦砂,對吧?」

  「呃…我說了那麼多,好像被你一句話就說完了。」阿桃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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