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的家鄉比這裡更美
「好久未曾講大話,今晚唱條大話歌。一條黃鱔三斤半,一隻蘿蔔切三籮…二姐,你來接下一句!」
剛滿六歲的林瑤妹,奔跑在綠油油的稻田間,身後跟著十六歲的林慧珍,那時的林慧珍剛嫁進劉家,新婦還沒熬成怨婦,林瑤妹也還沒體會到寄人籬下的滋味。
她奔跑在劉家那畝地里,周圍是同樣的稻田,有農戶在往水田裡放蟹苗,它們長得像米粒,有一雙黑眼睛,看起來怪可愛。
當時她還奇怪呢,這么小點的東西怎麼能長成巴掌大的青蟹?
後來她沒事就往這裡跑,想看看米粒大的蟹苗是如何長大的,可惜,她沒能看到,往後每次來地里,不是幫著除草就是施肥,再沒閒暇功夫欣賞稻浪滾滾、嗅聞稻花飄香……
「一粒米仔煮三鍋,一滴眼淚浸過河。」
望著眼前充滿家鄉親切感的阡陌縱橫,林瑤妹喃喃吟唱出了林慧珍當年沒接上的那一句。
而記憶中的畫面隨之消散,眼前的景象愈發清晰。
儘管這裡與礦區相隔不遠,要是走得快,只需一刻鐘就到了,但環境卻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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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礦區的蜩螗羹沸與礦塵飛揚,大小村莊全都依水而建,圍繞著河流與稻田邊緣,四周是成片成片的格南樹、椰子樹和橡膠樹,沒有像巴剎那樣規整的街道,房屋是順著自然地形零散排布的,看起來雜而不亂,還有種渾然天成的美。
村民住的全是高腳浮腳屋,用木材搭建在離地1到2米的木樁上,上層是主要起居空間,底層架空的區域用來存放農具、圈養家禽,既能防洪水、防蛇蟲,也適配熱帶多雨的氣候,很像琉琅女們住的亞答屋,但又比亞答屋更有生活氣息。
除了稻田,還能看到果園,但沒有巴剎那樣的商鋪或攤位,很原始,很自然。
走近後,能看見在田裡忙碌的村民,他們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亦如新寧那邊的農戶。
「瑤姨,我們以後能住在這裡嗎?」阿寶拽了拽林瑤妹的衣擺,小臉兒上滿是憧憬之色。
林瑤妹笑著搖頭,「我們不是這裡的人,只能在外面逛,以後呀,我帶你回老家,你的家鄉比這裡更美。」
「真的嗎?」阿寶瞪大了雙眼,亮晶晶的,「我的家鄉真像爹說的那樣,晚風裹著稻花香,夜裡吹來螢火蟲,還有…還有…稔開花,人洗耙?」
「原來他告訴你了這麼多啊!」林瑤妹眸光微閃,「你居然全都記得。」
她摸了摸阿寶那顆聰明的小腦袋,「你那會兒才一兩歲吧。」
阿寶笑眯眯,「爹每晚哄我睡都會講老家的事,還會唱歌給我聽。」
說著,他就哼唱起來,「插到立夏,唔插也罷……」
依舊不在任何音調上,卻聽得路過的人興致盎然。
不多時,就有幾個村民圍了過來,本來是好奇阿寶的童聲稚音,在靠近後,他們看到了手推車裡的光餅,便比比劃劃地問林瑤妹是不是來兜售飲食的。
林瑤妹能聽懂一些本地方言,也會說一兩句:「Roti Guangbing 0.1 sen, teh Liupao percuma。」
靠著一半語言溝通一半肢體表達,林瑤妹成功賣出五個光餅,0.5分叻幣入帳。
「Nasi belut, mahu cuba?Hanya 8 sen。」
眼看著光餅只剩兩個了,林瑤妹又費力推銷著那晚黃鱔飯。
「Nasi belut sedap!聞聞!」
她揭開蓋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那幾個村民湊近聞一聞。
「唔唔!」
然而,當地村民好像不太習慣這種口味,紛紛搖頭。
「瑤姨,飯好像涼了,聞著不香香了。」阿寶踮著腳,也湊近聞了聞。
林瑤妹皺眉,黃鱔飯涼了以後會有腥味,從巴剎到這邊,走走停停,花掉了近半個時辰,即使碗底的米飯還溫熱,但上面的黃鱔已經涼了。
「不知道還熱乎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喜歡這種口吻。」
她聽說這裡的村民主要吃椰漿飯,還有烤魚和自己種的水果,烹飪手法很單一,別說黃鱔飯了,估計連雞油飯、滷味飯都沒吃過。
「不過光餅賣得還不錯。」
她搓了搓手,準備把最後兩個一起賣掉,於是彎下腰對著阿寶的耳朵,教了他一句簡單的馬來語。
阿寶認真記下,現學現賣,扯著嗓子奶聲奶氣地大喊:「Dua Guangbing akhir, 0.1 sen. Jual habis, balik rumah!」
他還揮舞著了兩條小胳膊,小大人模樣十足,逗樂了看熱鬧的村民,很快就賣掉了僅剩的兩塊光餅。
「謝謝!」阿寶接過對方遞來的0.1分叻幣,笑著鞠了一個躬。
「瑤姨,給!」他轉身就把這枚直徑約12-13mm的暗黃色銅幣交給了林瑤妹。
但林瑤妹沒有收,笑著對他說:「這是你的酬勞,你好好攢起來。」
阿寶一聽,開心得合不攏嘴。
他將銅幣往衣服上擦了擦,隨後就小心翼翼放入阿芬幫他縫製的小挎包里,跟他撿的那些錫米放一塊兒,都是他的心肝寶貝。
「出來一趟,收穫頗豐,我們回去吧!」
林瑤妹牽起他的小手,原路折返。
「瑤姨,還有一碗黃鱔飯沒賣。」阿寶說道。
林瑤妹聳聳肩,「拿回去熱熱,當晚膳。」
聞言,阿寶立即吸溜了一下口水,「熱熱又香香啦!」
「你累不累呀?」
林瑤妹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他額頭和臉上的汗水。
阿寶搖搖頭,「我還能跑呢!」
說完,就原地蹦躂了兩下。
「好啦!別弄得一身汗,待會兒吹一陣風就著涼了。」林瑤妹趕緊把他重新拉住,推著小車慢慢前行。
身後的稻田越來越遠,喧囂聲漸近,太陽開始西斜。
再次路過那片灰色地帶時,林瑤妹和阿寶都下意識扭頭望去,那間屋子二樓的窗戶還開著,但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遠遠望去,那幾間錯落的亞答屋好像竹編的囚籠,讓林瑤妹想到了檳城的豬仔館。
「你還做了一單花娘的生意啊!」
回去後,林瑤妹就把流動販售的情況告訴了阿芬,還重點提到了那個年輕女子。
阿芬一聽便知對方的身份,跟著就搖頭嘆息,「估計也是被賣到這裡來的豬花,哪有自願過來做皮肉生意的。」
林瑤妹蹙眉問:「那他們也像豬仔一樣到了期限就能恢復自由身嗎?」
「哪有那麼容易?」阿芬苦笑。
她看了一眼在旁邊靜靜豎著耳朵的阿寶,隨即把手推車裡裝過黃鱔飯的空碗遞給了他,「去井邊洗一洗,洗慢一點,別磕著碰著了。」
「哦!」阿寶不情不願,噘著嘴雙手接過碗,慢吞吞地走開了。
等他走遠後,阿芬才繼續說道:「你想想看,豬仔的契約都會被礦主利用各種陰招不停延長,更何況是豬花了。」
「這個世道,女子的反抗本就微如塵埃。」
「只有極少數幸運的,能被礦主、工頭、商販贖身納為妾,絕大多數終身都會被困在那裡,靠接客償還永遠還不清的賣身債。」
「等到他們年老色衰後,就會被打發去做雜役,或者再被轉賣到更遠的地方,死後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至少礦工還能葬入義山。」
林瑤妹好奇問:「他們好像沒人看著,為何不找機會逃走?」
「小妹,你還是太年輕了。」阿芬搖搖頭,再露苦笑,「他們是不像唐山的青樓女子,被一群人監視著,但你看,他們哪個敢隨意外出的?」
「他們和我們這些主動下南洋的女子不同,他們被賣身契束縛著,賣身契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更何況,他們身份特殊,即使在這裡待了許多年,仍舊是邊緣存在,如果出逃,有可能剛出虎穴又進了狼窩。」
「他們的處境,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林瑤妹啞然。
邊緣存在…她的覺得阿芬這形容很貼切,那些花娘住的地方可就是在巴剎的邊緣?
「既然她想吃蟹膏飯,那我們就做一碗吧,嘴饞不是壞事,嘴饞說明還有活著的奔頭。」阿芬話鋒一轉,破顏而笑,「不過今晚來不及了,新鮮的河蟹要早上才有賣。」
「嗯。」林瑤妹點點頭,迅速整理好了情緒,「光餅還賣得不錯,明天可以多拿幾個,黃鱔飯的話,一涼就有腥味了,不好賣。」
阿芬仔細琢磨了一下,「要不把飯擱在滾燙的水裡保溫?或者在做的時候,多撒點蔥花、薑絲。」
「我怕加太多又會壓住黃鱔的鮮味。」林瑤妹擔憂道,「要不,放滾水裡試試。」
阿芬嘀咕道:「那邊的村民對光餅不排斥,不知道腊味喜歡不,腊味也適合流動販賣。」
林瑤妹莞爾,「可以做點臘魚先試試,他們喜歡吃魚。」
二人合計完,太陽也已落山,巴剎逐漸熱鬧起來,往來濕巴剎的人也多了,阿芬趕緊熱著賣剩下的那幾碗黃鱔飯,又把涼掉的光餅重新烤起來,林瑤妹則走出了攤位,熱情地招呼著路人。
「新寧黃鱔飯,只要8分一碗!」
「福州光餅,0.1分一個嘞!」
「想家了,就來我們的飲食攤檔嘗嘗唐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