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紅妹


  「我覺得那位花娘是我們的貴人,自從你那日做了她的生意後,我們攤檔的生意便漸漸好起來了。」

  這晚,終於撈到新鮮河蟹的阿芬,開始帶著林瑤妹做蟹膏飯。

  原本他們想買一斤回來的,只需2到3分錢,但玉鳳一聽,就讓他們把這筆錢省下來,她讓她的小夫君和工友下河去撈。

  這裡可是近打河,魚蝦蟹哪裡需要找馬來人買,勤快一點,下河撈便是。

  於是,他們花了兩日,還真打撈起來近一斤的河蟹。

  為了感謝他們,林瑤妹請他們吃了黃鱔飯和光餅,還承諾,等蟹膏飯做出來,就給他們盛一盒嘗嘗鮮。

  聽到阿芬這話,林瑤妹笑著點點頭,「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她這一連三日,都去了那個女子的住處送黃鱔飯,並得知了對方的名字,紅妹。

  

  每天在紅妹那裡,就能賣出10分叻幣,加上在甘榜周圍流動售賣,一天下來,光是從手推車上賣出去的飲食都有15到20分。

  不僅如此,隨著阿桃他們的口口相傳,來攤位光顧的琉琅女和礦工越來越多,日收入已破40分,扣除15到20分的日成本,日利潤能達20到25分,這樣下去,三個月回本不成問題。

  正如安叔所說,人流,人不流向自己,那自己就流向人。

  當然,紅妹也算貴人,不僅買得多,還帶來了財運。

  「那這碗蟹膏飯就收她5分錢吧,本來河蟹就沒花錢。」阿芬提議。

  「好!」林瑤妹欣然同意。

  翌日午後,又是在巴剎人流最少的時候,林瑤妹領著阿寶,在阿芬的送別下,推著手推車出了巴剎,去往那片灰色地帶。

  去的次數多了,最初那種排斥感隨之減弱,只是仍對那幾間囚籠似的竹編亞答屋有些膈應。

  「紅妹,我來啦!」

  「紅姨,阿寶來啦!」

  來到紅妹住的那間屋子前面,一大一小照舊還是往二樓的窗戶喊。

  片刻後,一樓的正大門打開了,露出了紅妹帶著梨渦笑的俏臉蛋。

  「你心心念念的蟹膏飯,我們做好了!」林瑤妹解頤。

  「很香香!」阿寶吸著鼻子說道。

  「快進來!」紅妹熱情地退到門後,向一大一小招了招手。

  林瑤妹遲疑地朝門內張望了一眼,還是黑黢黢的,「方便嗎?」

  紅妹會錯了意,指著她的手推車說道:「這車夠窄,能推進門。」

  林瑤妹眨眨眼。

  阿寶搶先回應:「我來推!」

  聞言,林瑤妹趕忙制止,「小祖宗你站旁邊去,小心把車給推翻了。」

  這種手推車也叫雞公車,顧名思義,是獨輪,金雞獨立嘛,是林瑤妹花錢雇巴剎的一名木匠定製的。

  它的結構很簡單,材料選的本地硬木,成本極低,在巴剎隨處可見。

  礦場周邊都是凹凸不平的泥路、碎石路,雙輪或四輪手推車很容易陷進泥里,獨輪車反倒重心穩、轉向靈活,在狹窄的小道里穿行也很方便。

  但給一個六歲的孩童推,萬萬不可,肯定翻車。

  林瑤妹小心把手推車從正大門推了進去,終於能看清房中的景象了。

  屋裡的地面直接是踩實的紅泥土,連木板地都沒有,比他們住的工棚還簡陋。

  屋裡只用一塊舊木板隔出的一個僅能放下一張竹床的小隔間,剩下的空間就是廳堂,擺著兩張矮木凳、一張小方桌。

  林瑤妹猜測,一樓可能是接客用的,二樓才是紅妹自己住的地方。

  「你一個人住嗎?」林瑤妹脫口而出。

  紅妹沒有避諱,「有個同鄉的亞婆跟我一塊兒住樓上,她白日裡在礦場做雜役,晚上回來幫我燒水,收拾一下房間。」

  林瑤妹沒再探問了,從手推車裡把那碗蟹膏飯端了出來,放到那張小方桌上,「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雖然不是我們老家的青蟹,但做法一樣。」

  「現煉的雞油,這個是最麻煩的,全程要保持微沸,才能煉出金黃金黃的雞油。」

  「好香!」一揭開蓋子,紅妹就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是老家的味道!」

  「那你慢慢吃,我待會兒來收碗。」林瑤妹笑眯眯說。

  「你……」紅妹遲疑開口:「你們還要去哪裡販售?」

  林瑤妹說:「去甘榜,不過不進村,就在外面推著賣,村民很喜歡我阿姐做的光餅,我阿姐又做了一些腊味,想看看村民喜歡不喜歡。」

  「腊味?」紅妹好奇地瞪大了眼。

  林瑤妹急忙端出一碗腊味,是阿芬做的臘魚,剛剛醃好,香料味撲鼻而來。

  紅妹和阿寶同時咽了口唾沫。

  「送你一條嘗嘗鮮。」林瑤妹拿筷子夾出一條放到蟹膏飯上面。

  這是阿芬專門找魚販買的鯽魚,全是小個頭,去鱗、去內臟、刮淨黑膜,再從背部剖開,用鹽、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等炒香後均勻抹在魚身,醃3到8天即可,個頭越小時間越短。

  如果風乾的話,掛在通風陰涼處要7到15天,時間太長了,自己吃可以風乾,拿來賣還是醃製效率更高,而且口感也不差。

  「多謝!」紅妹莞爾,「那我等你們回來。」

  這一等,就是半個多時辰,只因生意太好。

  阿芬做的臘魚比光餅更受村民的喜歡,5分一條全部賣光,連帶著光餅也賣光光了。

  「光餅這名兒取得好,每日你阿媽做多少就賣多少,滿滿當當出去,光溜溜回來。」林瑤妹開心數著錢。

  阿寶點點小腦袋,「紅姨是貴人。」

  他把昨晚阿芬夸紅妹的話記在了心裡。

  「沒錯!」林瑤妹笑著頷首,驀地碰見一個村民推著一車椰子迎面走來,她忙不迭揮手叫停了對方,比比劃劃地問:「Sebiji kelapa berapa?」

  那個村民愣住了,不知是沒聽懂林瑤妹不太標準的馬來語,還是這車椰子並不是拿來售賣的。

  半晌後,他才用夾雜著口音的粵語問:「你系咪要買我嘅椰子?」

  「系呀!」林瑤妹忙點頭。

  「2分。」村民比了個二。

  林瑤妹皺了皺眉,比了個一,「1分。」

  「1.5。」

  「1!」

  「2分2個。」那人雙手比二。

  「冇問題啦!」林瑤妹笑得燦爛,隨後親自挑選了兩個分量夠沉、搖晃時沒有明顯水聲的椰子讓村民當場開殼。

  阿寶見狀,搓著小短手兩眼泛光。

  開殼後,林瑤妹接過村民遞來的用椰葉莖削成中空的細管,插進小的那個椰子裡,讓阿寶小心抱著。

  另外那個大的她沒有插入細管,一起放到了手推車裡面。

  「瑤姨怎麼不吃?」阿寶糯糯地問。

  林瑤妹說:「這是送給紅妹的。」

  「那我們吃一個。」阿寶把椰子遞給了她。

  林瑤妹擺手,「我不渴,你慢點喝,別嗆著。」

  「我喝不完,你也喝。」阿寶堅持,把椰子舉得高高的。

  林瑤妹無奈,彎腰吸溜了兩口,「好了,我解渴了,剩下的你慢慢喝完。」

  阿寶眉眼彎彎,一口一口,細細品著。

  以免他在路上嗆到,林瑤妹推著推車走得很慢。

  當他們一大一小返回紅妹的住處時,發現紅妹已等在門外。

  「還以為你倆不過來了。」紅妹侷促道。

  阿寶說:「還沒拿碗呢!」

  「也還沒收錢。」紅妹當即展顏。

  隨後,他們再次跟著紅妹進了屋,蟹膏飯已經被她吃得一粒不剩,碗也洗過了,乾乾淨淨放在桌上。

  「多少錢?」她問林瑤妹。

  林瑤妹說:「這碗只收你5分,阿姐說你是我們的貴人,自從遇上你,我們的生意就好起來了。」

  「對!瑤姨還給你買了椰子呢。」阿寶指了指手裡的椰子,又指了指手推車。

  林瑤妹順勢拿出那個椰子和細管,放到了桌上。

  「回來的時候正好碰見有個村民推著椰子過來,一看就是剛採摘的,甜著呢!你吃了咸口的,再換甜口的衝散一下嘴裡的味兒。」

  紅妹伸向衣襟內側取荷包的手頓在了半空,她看向林瑤妹的眼神有些不敢置信,「貴人?我嗎?」

  阿寶笑眯眯點頭,「嗯吶!」

  林瑤妹也沖她解顏而笑,「我們把攤位擺在濕巴剎,本來沒什麼人光顧,但自從那日你在二樓叫住我們後,也把財神爺給叫來了,你不愧叫紅妹,紅紅火火。」

  「光餅,賣光光!」阿寶奶聲奶氣地接話,又指著自己說:「阿寶,阿媽和瑤姨的寶貝!」

  「哈哈!」紅妹囅然而笑,這還是林瑤妹第一次看到她露齒的笑顏。

  她往常總是微笑,或抿唇淺笑,怯生生的,我見猶憐。

  「阿媽叫我喪門星,說生了我害她被我爹、我阿爺和阿嬤嫌棄,所以賣了我。」

  笑過後,紅妹又是那副柔弱的神態,眼神也有些黯然。

  「你是被你阿媽賣掉的?」林瑤妹失驚打怪。

  她以為紅妹像她三哥一樣,她以為紅妹像她三哥一樣,也是被騙才當了豬花,沒想到竟是被親生母親給賣掉的。

  什麼樣的人才會把親生女兒賣作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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